第二天晌午,沈毅进了州府。
他不是来报官的。窝点的事,他连萧若微都瞒了,自然更不会报给州府——报上去,一屋子人一宿的功夫,地窖就空了。他来,是来讨一个人。 主簿张忠。 商路劫案闹了三拨人命,州府里这些日子风声鹤唳。沈毅一进花厅,张忠就迎上来,亲自给他斟了盏茶。 沈先生来了。张忠满脸堆笑,青石峡的事,府里上下都听说了。先生查案辛苦,缺什么少什么,尽管开口。 沈毅接过茶,没喝,先道了句谢:倒真有件事,想请张主簿帮忙。 先生请说。 青石峡那些脚印,沈毅说,练家子,丁字步,不像山匪。我想查查,朔方城里有谁家,常年养着这么一批人。 张忠端着茶盏,慢悠悠吹了口气:先生这话,倒是提醒我了。要说养打手的——黑风口那边,不是有家废矿场?早些年听说招过一批护矿的,刀枪棍棒都练。 沈毅心里,动了一下。 黑风口。他记得,老鸹说过,黑风口那口窑,是押车人交货的地方。张忠这一句,看似帮他,实则把水往黑风口引。 张主簿去过黑风口? 去过几回。张忠笑得憨厚,那矿早就挖空了,荒了五六年,就剩几间破屋子。先生要是想查,我陪您走一趟都成——我有州府的牌,到哪儿都方便。 那就多谢了。 沈毅端着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 张忠这茶,斟得勤,话说得满,路也指得利索。可他越是殷勤,沈毅心里那根弦,绷得越紧。他想起来——第九夜,他当着这屋人的面说今夜来鬼市,当晚,刀就到了。 从州府出来,铁柱子迎上来:东家,那主簿跟您说啥了? 他给我指了条道。沈毅翻身上马,黑风口。说那儿有家废矿场,养过一批打手。 黑风口?铁柱子一愣,那地方俺知道,是有家破矿场,早没人了。 你也这么说。沈毅勒着缰绳,眯起眼,一个荒了五六年的矿场,一个州府主簿,一个跑货的二当家,人人都知道它——可它要是真荒了,青石峡的货,又是从哪儿运出去的? 铁柱子张了张嘴:您是说……那主簿,故意往这儿引咱? 引不引,得看了才知道。沈毅说,走,去黑风口。 黑风口果然荒了。几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,院墙倒了一堵,杂草齐腰。沈毅围着转了一圈,没急着进去,先蹲下来,看地上的土。 门口的土,硬,被踩实了。一条道,从破屋后头伸出去,往北,没入山坳。道上的车辙,新的压着旧的,一层压一层。 车辙是新压的。沈毅说,荒了五六年的矿场,谁天天来压这条道? 铁柱子蹲下去看,也看出门道:这辙印……跟刘家庄子门口那辆油布车的,一个宽。 沈毅直起身:那就对了。 他回头看那几间破屋子,忽然笑了:张主簿说这儿荒了,让我来查。可他不知道,他越说这儿荒,我越知道——这儿,没荒。 铁柱子一头雾水:为啥? 一个真荒了的地方,没人会天天惦记着,拐着弯把人往这儿引。沈毅说,他急。他急着让我查一个错的地方,好让我别查对的地方。 那……对的地方在哪儿? 沈毅没答。他翻身上马,往城里走。 他给的线索,一条都不能信。沈毅在马背上说,他越热心,说明他心里越虚。你记着,往后张主簿说什么,你都当没听见——听见了,也反着听。 铁柱子挠了挠头:反着听? 他说东,你就想西。沈毅说,他说黑风口荒了,你就想想——黑风口怎么就值得他惦记。 回到马帮驻地,老陈管家端了碗面汤过来,见沈毅脸色不对,试探着问:公子,今儿出事了? 没事。沈毅接过面汤,州府那位主簿,太热心了,我有点不习惯。 热心还不好?老陈管家笑,人家毕竟是官。 官没事。沈毅喝了一口汤,就怕这官,心不在州府。 他放下碗,把铁柱子叫到跟前,压低了声音:明儿,你放出个风去——就说我在青石峡官道口子上,捡到半张没烧完的票,票上有个戳记,跟州府的印鉴对得上。 铁柱子瞪大眼:这不是真话啊—— 当然是假话。沈毅说,我就是要看看,这句假话,能引出多大的动静。 第二天,州府里果然有人坐不住了。 晌午,张忠亲自登了马帮驻地的门。不等沈毅招呼,他自己坐下,一脸关切:先生,听说您在官道上,捡了半张票? 张主簿消息真灵。沈毅不动声色,是有这么回事。票烧了大半,就剩个角,上头那戳记,倒还清楚。 票呢?让我看看? 在我这儿。沈毅拍了拍怀里,张主簿想验? 验,当然要验。张忠站起身,搓着手,先生有所不知,官印的戳记,最怕假。您把票给我,我带回州府,对着印鉴一验,就知道真假了。 那我跟您一道去。沈毅也站起身,正好,我也想看看,这戳记跟州府的印鉴,对得上对不上。 张忠的笑,僵了一下:先生……信不过我? 怎么会。沈毅说,查案的事,越谨慎越好。张主簿是行家,正好替我把把关。 张忠没法,只得领着他进了州府。 花厅里,张忠从柜子里取出印鉴,蘸了朱泥,在一张白纸上按下个戳子,又接过沈毅递来的那半张票,凑到灯下,对了一遍。 先生,张忠抬起头,笑得为难,这戳记……对不上。 对不上?沈毅接过那半张票,也凑到灯下,装模作样看了半天,我怎么瞧着,像是一个模子刻的? 差着一点。张忠指着戳记边缘,您看这儿,州府的印,边缘是齐的;这张票上的,边缘缺了个口。是假的。 沈毅盯着那,看了很久。 那缺口,是他昨儿夜里,自己拿指甲掐的。 半张票,是他让铁柱子连夜造的。戳记压根不是官印,是他照州府印鉴描的——就是来钓这条鱼的。 可张忠,一口咬定是假的。 一张假票,张忠说假的,天经地义,不露破绽。沈毅等的,不是这句话。 他等的,是张忠完之后的那句话。 果然,张忠放下印鉴,像是随口一说:先生,这票既然是假的,那就别查了。官道口子上,假票多得很,多是赌坊里流出来的,查不出名堂。 张主簿见过不少? 见得多了。张忠摆手,干这行当的,都认得。 沈毅点点头,把票收好,起身告辞。 出了州府,铁柱子迎上来,压低声音:东家,怎么样? 验完了。沈毅翻身上马,他说是假的。 本来就是假的啊——铁柱子愣住,那您这趟,不是白跑? 不白跑。沈毅说,我问了他一句张主簿见过不少?——他说见得多了 这有啥? 一个主簿,管钱粮、管文书,不管查案。沈毅说,假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,他不该见得多了。他这话,露了底。 铁柱子一拍大腿:他真见过! 他不但见过,沈毅的声音低下去,他还知道,这票是从哪儿来的。我造了一张假票,说是官道捡的——他没疑这票的来路,倒急着告诉我别查了。你说,他心里没鬼,急什么? 铁柱子张了张嘴,半天,憋出一句:东家,你这一晚上,净钓这种鱼了。 鱼多了,才有的挑。沈毅说。 当晚,沈毅没睡。 他点着灯,把最近几天的事,一条一条写在纸上:黑风口,他说荒了——那儿的车辙是新的;半张票,他急着让别查——官道上的假票,他说见得多了;第九夜,他说了句今夜来鬼市——当晚刀就到了。 三条,条条都往别查真处引。 沈毅搁下笔,忽然笑了。 张忠。他念着这个名字,你藏得够深。可你越配合,破绽越多。你以为你在领着我绕路——你不知道,你每绕一次,都在告诉我,路该怎么走。 他吹熄了灯,屋里黑下来。 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。城郊的刘家庄子,在夜色里安安静静,像什么都没藏着。 窝点留着,鱼饵放下。沈毅的声音很轻,明儿,该放一条已经找到窝点的假消息了。我倒要看看——这条消息一放,第一个跳出来搬模具的,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