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鸹不见了。
沈毅回朔方那天,先去的鬼市。老鸹的摊子还在老地方——犄角旮旯,半张破席,席上压着几块石头。只是席是新的,石头是新的,人不在。 铁柱子围着摊子转了一圈,又到隔壁摊打听。卖药的说,老鸹自打摊子被砸,就没在鬼市正经露过面。有人说他跑了,有人说他死了。 死了?铁柱子回头,东家,这咋整? 没死。沈毅蹲下来,摸了摸压席的石头,石头是新的。他回来过,又走了。 那他躲着咱干啥? 他躲的不是咱。沈毅站起来,是砸他摊子那伙人。上回咱在鬼市问他票号的事,转头摊子就叫人砸了。这回他怕,再沾咱一回,命就没了。 那咋找? 不找。沈毅说,让他自己来。 铁柱子没听懂。沈毅也不解释,只让他去鬼市放话:有人出高价,收青石峡官道那几夜的消息。放完话,别回头。 铁柱子照办了,回来一路嘀咕:就放一句话,他就能来? 他跑江湖二十年。沈毅说,这行当里,最怕的就是没人记得你。你放话收消息,他要是藏得住,这单生意就归了别人。他能忍? 当晚,鬼市快散的时候,一个瘦影从犄角旮旯里摸了出来。 人瘦,脸黑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先左看右看,才敢走近。正是老鸹。 老鸹见了沈毅,先啐了一口:呸!又是你小子!老鸹我躲了半个月,叫一句话就钓出来了! 沈毅不恼:钓你的不是我,是钱。 钱呢?老鸹四下张望,你说的高价呢? 钱在这。沈毅说,可给你钱之前,得先问你一句——你知道,你为啥还活着吗? 老鸹一愣,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 沈毅看着他:砸你摊子那伙人,留了你一条命。不是仁慈,是怕你死在鬼市,把水搅浑。你在他们眼里,是个还没派上用场的线头。线头攒着,将来能顺出大鱼。可你要是再冒头——这线头,就该剪了。 老鸹的脸,白了一下,又强撑出个笑:老鸹我跑江湖二十年—— 二十年江湖。沈毅打断他,抵不过一队杀手。青石峡官道,二十三条人命,一夜之间没了。你觉得自己,比那二十三条,金贵? 老鸹不吭声了。他盯着沈毅看了半天,喉咙里挤出一句:你……你问啥。 青石峡,那几夜。你看见过什么。 老鸹眼珠一转:那几夜的事,敢提的人都死了。老鸹我这是卖命。 开价。 五十两。 铁柱子跳起来:五十两!你抢钱啊! 老鸹我说了,卖命。老鸹梗着脖子,少一个子儿,你另请高明。 沈毅没还价。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拍在摊上:钱在这。可话,你得从头说。说多久,我烧多久的香。 他让铁柱子点香。 铁柱子点了,插在老鸹面前的土里。老鸹瞅着那根香:这……是给我烧的? 是给你数时辰的。沈毅说,三炷香。香烧完,话没说完,银子照拿,我走人。 老鸹来了精神:这话说的!老鸹我这张嘴,能说三天三夜不带停的! 他开了口。 第一炷香,说的是他躲藏时听的闲话。说朔方城里风声紧,州府来了人查商路,说被劫的商队,家里哭的哭散的散。他嘴快,东一句西一句,铁柱子听得直打哈欠。 东家,铁柱子小声说,这老东西说的是啥?一句有用的都没有。 听着。沈毅说,有用的,都在废话里。 第二炷香,老鸹说到了他家那只猫——猫叫,鬼市捡的,见人就抓,只跟他亲。又说鬼市哪个摊主欠了赌债跑路,哪个收票的爷最近半个月没影了,害他少挣好几两。 铁柱子急得直搓手:东家,第二炷也快没了!他还在讲猫! 老鸹不理他,越说越起劲。说着说着,忽然自己停了,一拍大腿:对了!说到收票的爷——前阵子,有个庄子上的人,来我这儿打听过青石峡三个字。 沈毅的目光,这才落下来:哪个庄子? 城郊刘家庄子。老鸹说,那人说是庄上的管事,问我有没有青石峡官道的消息。我说没有,他走了。临走掏一把铜钱往我摊上一撒,说多留意 然后呢? 然后没然后。老鸹眨眨眼,我当他是闲得慌。后来青石峡出了人命,我才咂出味儿——那人哪是闲得慌,那是提前来踩道的! 沈毅的手指,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一下。第三炷香,烧了。 老鸹接着往下说。他说那天收了摊,抄近道回家,路过城郊,撞见一辆车从刘家庄子方向出来。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出拉的什么,车辙却压得深,是重货。两个押车的,黑灯瞎火不打灯笼,走路还没声。 你怎么知道是刘家庄子的?沈毅问。 那地方就一条道。老鸹说,车从庄子里出来,不是他家的还能是谁家的?老鸹我混了二十年鬼市,认道儿,比认人准。 那俩人,什么样? 老鸹想了想:个高,肩宽,步子很稳。我说不清那种稳,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。寻常人走路,脚跟着地,声儿大;那俩人走路,前脚掌先着地,声儿小。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还有,他们腰上别着刀。短刀,斜挎腰后。那种挎法我见过——州府大牢里退下来的老差役,才那么挎刀。 沈毅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 前脚掌先着地,声儿小——垫着脚尖走。 短刀斜挎腰后——丁字步的练家子。 跟青石峡官道上那些脚印,一模一样。 铁柱子也回过味来,嘴张得老大:你……你那天晚上瞧见的,是杀青石峡那二十三口人的凶手? 老鸹一哆嗦,往后退了半步:你这话从哪儿说的!我可没说凶手!我就说瞧见俩押车的! 你说的是押车的。沈毅说,可你前头还说过——庄上的管事,来你摊上踩道。押车的从庄子出来,管事在鬼市探路。这账,串起来了。 老鸹的脸,白透了。 他忽然觉得,这五十两,烫手。 钱,钱我不要了。老鸹抓起银锭,又放下,又抓起来,你当没听见成不成?老鸹我什么都没说,你也什么都没听见—— 不成。沈毅看着他,你开了口,这话就收不回去了。 老鸹急了:那老鸹我怎么办?那伙人要是知道是我说的——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。沈毅又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他面前,这锭,是买你闭嘴的。刘家庄子的事,出了这屋,一个字别提。提了,砸你摊子的人,就该改主意了。 老鸹盯着那锭银子,咽了口唾沫。半晌,一把抓过,揣进怀里,蹲下来冲沈毅拱了拱手:得,老鸹认栽。那庄子,你去查——可别说是我说的。老鸹我还想多活几年。 说完爬起来,一溜烟钻进夜色。跑出两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那庄子,夜里别走正门!后山有条小路,翻过去就是他们的后院! 声音远了。 铁柱子看看老鸹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沈毅:东家,他最后那句,是真话还是吓唬咱? 真话。沈毅说,他要钱,不要命。怕的,就是那伙人连命都不给。 那俺们去不去? 沈毅没答。他低头,看着地上那根快烧完的香,火头一明一灭。 鬼市的风,卷过来一股土腥味。城郊那个方向,黑黢黢的,看不见一盏灯。 沈毅吹灭香头,站起来。 重车,夜出。押车的人,踮脚尖走路,挎短刀。管事提前踩道,扫的是青石峡。这庄子,跟那队杀手,是一伙的。 他顿了顿,朝城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: 账对上了。可这账的另一头,还埋在土里。先别慌——人进了窝,咱们就把窝找出来。 沈毅从鬼市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回到住处,还没进院门,门里先亮起一盏灯。 老陈管家提着灯笼迎出来,见他回来,脸上那点皱纹都舒开了:公子可算回来了。粥在灶上温着,快进屋。 老陈。沈毅忽然站住,父亲当年,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卷账,送到孙账房手上? 老陈一愣,半天没接上话。 老奴说不上来。他最后摇摇头,老爷临行前夜,把自己关在书房关了一整夜。出来只嘱咐老奴一句——到了朔方,账交给孙账房,别让第二个人过手。 沈毅没再问。他垂下眼,指腹摩挲着怀里那卷账册。 孙账房死在账上——那本阴阳账,他算了四十年,最后用命藏起来。 父亲托他千里送来的,也是一卷账。 这两本账,会不会本来就是一本? 账在,人还没散。这卷交不出去的账,他得替父亲,接着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