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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重回街市

出殡后第二十日。

天没亮,别院的铜镜前,她坐了半个时辰。薄粉压底,眉骨扫深一层,眼尾拿炭条吊起半分,唇上褪净了血色。镜子里的人,颧骨高了,眉眼换了神,是个南边来的面孔。往后日日出这扇门,都是这一张脸。

棺材里爬出来的人,不能顶着原先那张脸见人。

描眉画鬓的手艺,是开档口那会练下的,感谢现世化妆技术的强大。这会,成了保命技能。

死过一回的人,重新踩上清江镇的石板路,脚底下是飘的,心口是满的。

辰时的南市,正是活的时候。馄饨挑子的白汽混着油条香,肉案子刚卸下半扇猪,货郎的拨浪鼓一路摇过去。骡子让道,伙计吆喝,人流把她裹在里头,推着她往前走。

沈蕴秋一身南边样式的褐裙,头上帕子包得整齐。青禾挎着包袱跟在后半步,钱伯背着账匣走在侧前。

街坊看他们,两张生面孔,一张熟脸。

她看这条街,处处是熟人。

原主的记忆,一层一层往上浮。东头那家首饰铺,原主打过一支银簪,回房才发现簪身掺了铜,没去理论,搁在匣底再没戴过。拐角那个糖人摊,原主买过一只糖凤凰,多给了一倍的钱,摆摊的老汉记了她两年,远远见了就笑。

如今摊子还在,出摊的换了老汉的儿子。糖凤凰插在草垛上,风一吹,转了半圈。

沈蕴秋站了站,走了。

这条街欠原主的,她一笔一笔,都记着。

“东家,前头就是陆记。”钱伯抬了抬下巴。

南市口上,两开间的大铺面,黑底金字的幌子浆洗得挺括。伙计扛着粮包小跑进出,柜台里算盘声脆,一声赶着一声。

隔壁茶棚里,两个行商在讲嘴。

“陆家的货,价钱公道,就是压秤压得死,一个铜板都不让。”

“不让价的买卖才做得长。你当人家傻啊?”

沈蕴秋放慢脚步,多看了一眼。

铺面干净,货码得齐整,连麻绳口都缠得顺。做生意的人看铺子,跟相看人一样,骨头缝里的东西藏不住。

“这家陆记,东家姓陆,粮行杂货都做,这两年铺得快。”钱伯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听得见,“跟顾家有旧怨,年头不短,路上细说。”

沈蕴秋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
记下了。一笔旧怨,来日有用。

再往里走半条街,锦绣阁到了。

跟陆记一比,光景两样。

招牌的金漆剥了角,没人补。台阶上的浮土,能埋半个鞋底。日头都爬上台阶了,铺子里没有一个客人。

门里两个伙计靠着柜台嗑瓜子,壳扔了一地。听见脚步,眼皮抬了一下,又搭下去。

“看料子自己看,头等的在里头。”

青禾的脸腾地涨红。这是她家姑娘的陪嫁铺子,她跟着置办过多少回货,如今站在自家门口,倒像是来踩点的贼。

沈蕴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,自己开口,南边口音又软又清。

“看看料子。可有新到的花样?”

“新花样?”伙计嗤了一声,“要苏杭货,去对面街口的顾家绸缎庄。二少夫人管着的,那才是行家。我们这里,早晚是要关张的。”

一句话,把铺子的死气说尽了。伙计自己,都当它活不长了。

沈蕴秋不恼,顺着货架,一路看过去。

她看的不是料子,是位子。哪一排原本放头等云锦,哪一架原本挂时新花色,原主的记忆里清清楚楚。如今架上挂的一半是二等机纱,顶着头等的名,另一半落了灰,连摆都摆乱了。

她伸手拈起一匹,指腹在缎面上捻了捻,又凑近看了看织边。手艺是好手艺,料子不是好料子。

青禾凑近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
“这排,原先全是头等货。上月苏娘子还捎信回来说,进项断了,三个新样子,一个都没出。”

铺子后头,库房的门上落着一把大黄锁。锁身发乌,锁芯锃亮,是新换的。

“后库,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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