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帐外,火盆里的柏枝噼啪响了一声。
有人跪坐下来,就坐在棺材跟前,隔着一层板。
“蕴秋。”
半天,又是一声。
“你安心走,顾家不会亏待你,你的嫁妆,一针一线都给你留着。”
陈丽躺在里头,一动不敢动。
留着,给死人留着?几间铺子,一笔田产,这就改口成他家的了。
帷帐外头响起压低的抽气声,一下,一下,鼻音是真的,眼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像,太像了。抽气的节奏,哽住的火候,连停顿都掐着拍子来。隔着板子,她都想叫一声好。
她方才在心里说过,要听听他哭得像不像个人。现在听上了,像,比戏班子里唱苦戏的还像。
心里的账本翻开,顾承宗名下又添一行:灵前哭假丧。
哭到一半,那人忽然收了声。
左后角那颗松钉。夜雨潮气重,木头吃了水,钉帽在缝里磕了一下棺板,嗒。
“方才,什么响动?”
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,两只手在黑里攥成拳。
“回大少爷。”是青禾,声音稳得出奇,“奴婢失手,香铲磕在炉沿上了。”
半晌,外头低低一句。
“守灵的地方,仔细手。”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又坐了一阵,青禾轻轻开口。
“大少爷,三更都过了。您是铁打的身子,也经不住这么熬。”
没人应。
“奴婢多句嘴。明日头一波吊唁的天不亮就到,您这双眼睛熬得通红,人家嘴上不说,背地里要嚼舌头的。说顾家少夫人走得急,把相公熬脱了形,倒让顾家失了体面。”
火盆里的柏枝又响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
衣料窸窣,人站了起来。脚步挪到棺头,停了。
一只手落在盖板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睡吧。”
陈丽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他拍的不是棺材,是她的房。
“后半夜你守着。棺前不许闲杂人近前,天亮我叫人来换你。”
“哎。”
帷帐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脚步声出了灵堂,远了。
陈丽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,数过一百,才侧过脸贴着棺壁听。
外头静得很,棺前一人的呼吸,廊下一片鼾声,一起一伏。
她抬起指节,没敲,贴着棺壁轻轻刮了一下,像指甲挠木头。
棺外那口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……小、小姐?”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又死死捂住嘴,好一阵才贴回来,气音里全是哭腔。
“小姐,是你吗?你应我一声。”
她把气拢在喉咙里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“是我。别怕,先打发人。”
外头静了一瞬,跟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往帐外去。
“刘婆子,刘婆子。”
“哟,姑娘,怎么着?”
“灶上煨着汤呢,你看住火,别熬干了。再烧一壶热水,纸钱多备两沓,明早要用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去吧去吧,这里有我。大少夫人头一夜,我做陪嫁的得守全乎了,外人在,冲撞了大少夫人上路。”
“哎,还是姑娘想得周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