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那句理所当然的反问,沈夜骨节分明的手指,已经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深处抽了出来。
没有U盘,没有微型电脑。
他两根修长的手指中间,夹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。
顾宴州双手环抱在胸前,视线落在那个纸人上,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。
这只纸人和刚才那个端茶倒水、画着夸张红脸蛋的“小红”完全不同。它的画风,透着一股浓烈的现代社畜悲凉感。
纸人的躯干上,用劣质墨水画着一件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。
它的脸上没有嘴,只画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。最醒目的是,眼镜下方被墨水重重地晕染了两大团黑青色,活脱脱是一对熬了几个大夜的黑眼圈。
它的纸板手里,甚至还用胶水粘着一台用硬纸壳折成的微缩版笔记本电脑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宴州盯着那个纸人,声音发紧。
“我地府堂口IT部的首席技术官。”
沈夜抬起手,将那只戴着黑框眼镜的纸人平放在掌心。
“生前是个顶级白帽黑客。二十五岁那年,被资本家压榨,连续敲了七十二小时代码,急性心梗猝死在工位上。死后怨气太重,在地府奈何桥头把判官的生死簿系统都给黑了。”
顾宴州听到“资本家压榨”几个字,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。他松开环抱的双手,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,试图缓解某种隐秘的职业心虚。
“你打算靠它去破解军用级的物理断网防火墙?”
顾宴州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,语气里依旧带着商人特有的严谨与挑剔。
“王首富家里的那台电脑,没有插网线,也没有无线网卡。它就是一个物理隔绝的信息孤岛。网络数据包是不可能凭空飞进去的。”
沈夜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画满红色符文的黄色符纸,指尖轻捻,“啪”的一声,将黄纸精准地贴在了纸人黑客的后背上。
“顾总,你对‘数据包’的理解太狭隘了。”
沈夜端起纸人,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智能弱电箱。
“它是鬼。鬼不需要TCP/IP协议,也不需要网卡。它只需要顺着游离的电磁场飘过去,然后物理穿透那台旧电脑的机箱,用阴气直接读取硬盘上的磁道数据。”
沈夜拉开弱电箱的金属门,露出里面闪烁着信号灯的千兆光猫和企业级路由器。
他将贴了符纸的纸人,轻轻放在路由器旁边。
“对活人来说,那是一堵不可逾越的代码墙。”
沈夜退后半步,单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,食指指尖对准了那个安静躺着的纸人。
“但对鬼来说,那些防御代码,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”
话音刚落。
那张贴在纸人背后的黄符,瞬间“腾”地一下燃烧起来。
没有产生任何灰烬。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,瞬间吞没了整个纸人。
顾宴州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弱电箱。
绿色的火焰中,纸人并没有化作飞灰。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、解构,最终化作了一道由无数幽绿色数字“0”和“1”组成的流光。
“去吧。王首富家,红木书柜后面的暗格。”
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
那道幽绿色的数据流光仿佛听懂了指令,猛地一头扎进了路由器上的一根黄色网线接口里。
“滴滴滴滴——!”
原本闪烁着平稳蓝光的企业级路由器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绿交替光芒。所有的指示灯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闪烁,机身内部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高频蜂鸣声。
两秒后,蜂鸣声戛然而止。
弱电箱里恢复了平静,只有网线接口处,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烧焦味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站在旁边的王首富鬼魂,张大着那张涂满死人妆的嘴巴,看沈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活神仙。
“这就……进去了?”
顾宴州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领带,走到客厅的吧台前,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年份威士忌。
冰块在水晶杯里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需要多久?”顾宴州端着酒杯,转身看向沈夜。
“看对方硬盘的读取速度。不过它是老手了,应该很快。”
沈夜走回沙发旁,拿起自己那个洗发白的帆布包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里面剩下的黄纸和朱砂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顾宴州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威士忌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焦灼。
他是一个只相信白纸黑字和法律条文的人。把百亿诉讼的希望,寄托在一个已经烧成灰的程序员鬼魂身上,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荒谬的豪赌。
顾宴州放下酒杯,正准备开口询问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……”
一阵沉闷且密集的机械运转声,突然从别墅的二楼传了下来。
顾宴州猛地抬起头,视线直逼二楼楼梯口。
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他摆在二楼私人书房里的,一台德国进口的商用级高速激光打印机。平时只有在打印厚重的并购案卷宗时,这台机器才会全速运转。
“来了。”
沈夜将帆布包甩上肩膀,率先走向那座铺着名贵羊毛地毯的旋转楼梯。
顾宴州紧随其后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心跳的速度随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打印机轰鸣声,不断加快。
推开二楼书房厚重的橡木双开门。
一股浓烈的油墨味,混合着臭氧和纸钱灰烬的诡异气息,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