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头沟伏击战后第三天,独立第一旅抵达管涔山深处的赵家峪。
村子不大,三十来户人家,石墙灰瓦,窑洞依着山势挖进去。老百姓跑了大半,剩下的都是老人。
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,看见部队进村,站起来看了一眼,又蹲下去了。
陈天把旅部安在村东头一座废弃的窑洞里。邱明达在地图前站着,余占魁坐在弹药箱上,耳朵上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。李大彪和贺炳炎各靠一边门框。李井泉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伤亡统计表。
“报吧。”陈天说。
李井泉把那张纸拿起来,没看纸,直接说。
“牺牲八十七人,重伤四十三人,轻伤一百一十八人。伤亡合计二百四十八人。”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慢慢地擦。
“独立一团牺牲三十一人,伤六十八人。独立二团牺牲四十五人,伤八十二人。旅部直属连牺牲十一人,伤八人。
牺牲人员中,排以上干部十九人。包括二团三营副营长曹贵田——在黑石头沟南口堵鬼子的时候,被掷弹筒炸中了。”
窑洞里没人说话。
曹贵田。陈天的记忆翻了一下——湘西龙山人,红六军团老底子
贺炳炎靠在门框上,右拳攥得指节发白:“黑石头沟最后那三个鬼子,是老子的。”
“你站住。”陈天没回头,“你二团死了四十五个,你不坐下来听原因,光杀三个鬼子就完了?”
贺炳炎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我昨晚写阵亡通知书。一只手,写了半夜。写到老曹那封我写不下去了——他家里还有个老娘,在龙山。旅长,我怎么写?”
“写上——曹贵田,龙山曹家坪人,红六军团出身,一九三四年入伍,长征翻雪山过草地,于雁门关南黑石头沟伏击战中英勇牺牲,享年二十六岁。再写上——此役毙敌一百二十余人,毁敌运输车三十六辆。他死得不亏。”
贺炳炎喉结滚了一下。陈天转向李大彪:“你那边。”
李大彪脸上的横肉在昏暗的窑洞里显得更硬了。
“我团二连连长周满仓牺牲,副连长重伤。二连打北口冲在最前头,被鬼子机枪扫了一梭子,当场倒下七个。”
“周满仓——洪湖跟出来的?”
“是他。”李大彪咬了咬牙,“旅长,他跟了我十年。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还有个新兵,叫王小虎,十七岁,入伍不到一个月。鬼子反击的时候他站起来扔手榴弹,胸口中了三枪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另一颗手榴弹,拉环已经拉开了,没来得及扔。”
窑洞里静了几秒。陈天背过身去,走到墙边。墙缝里灌进来的山风打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转过身来。
“余副参谋长,你那边。”
余占魁摸了摸耳朵上的纱布:“三连打阻击,牺牲三人,伤七人。三连长伤了左腿,往后走路可能要拄拐。”
“贺满仓?”邱明达抬头。
“是。”
所有人都认识贺满仓。贺炳炎当连长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兵,后来调到直属连当连长。在黑石头沟,他带着三连顶住了鬼子骑兵的冲锋,主力撤完他最后一个退。左腿被马刀砍了一刀,刀口深得能看见骨头。余占魁说去看了他,他说不疼,还跟余占魁要烟抽。
李井泉把伤亡统计表叠好,放进胸前口袋:“这一仗缴获的弹药装备,够武装一个新兵连。但伤亡二百四十八人,占总兵力将近百分之六。如果每次伏击都是这个伤亡比例,打十仗,独立旅就打光了。”
“所以下一仗不能这么打。”陈天走到地图前,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,指着黑石头沟的位置。
“这一仗伤亡大,三个原因。第一,火力压制不够。三十节式重机枪只有一挺能持续射击,两挺中途卡壳,给鬼子留了三分钟还手时间。就这三分钟,鬼子在沟底架起了两门掷弹筒。”
“第二,冲锋时机晚了。北口冲得快,南口慢了半拍——不怪地形,是我信号没给到位。就这半拍,鬼子有了反应时间。”
“第三,战场打扫太慢。鬼子骑兵增援距三里地,骑兵全速不用十分钟。我们打扫用了快二十分钟,余占魁的断后连是在替这几分钟的拖延付代价。”
他把树枝搁下。
“这些是学费。下一仗,火力组、突击组、断后组必须协同,每个连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动作。做得到的吃罐头,做不到的吃高粱米糊糊。”
李大彪梗着脖子说:“旅长你放心,下一仗我团再慢半拍,我自己啃窝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