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钟响过去,没有人消失。
第二声、第三声,粮仓前仍站着原来那些人。有人睁开眼,先摸自己的脸,再看身边亲人。有人不肯相信,说大晟子时与现代时刻不能对应;也有人跪地痛哭,像第二次确认自己已经死去。
十二声钟响完,回归没有发生。
最先爆发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一个卖掉家中耕牛、把钱全花在告别宴上的男人忽然扇自己耳光。他妻子冲上去撕打,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哭。有人把偷来的银子悄悄放回,也有人趁乱逃跑,不敢面对自己以为无需负责时做过的事。
沈砚之没有在此刻追究。他让粥棚重新开火,给守了一夜的人发热水和稀粥。绝望的人群若空着肚子散回城中,任何一句挑拨都可能引出新的灾祸。
顾青崖却抱着登记册找到他:“大人,时间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现代二十三点十七分,不是大晟子时整。大家把数字当成了时辰,却没有换算。真正对应的时刻,可能还没到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若按日落和经度粗算,约一刻钟。”
消息不知被谁听见,刚准备散去的人群再次停下。希望像一根快熄灭的火捻,又被吹亮。
沈砚之却先问:“二十三点十七分为什么重要?”
顾青崖展开三册原始登记。共有七百九十六人独立写下这一时刻,其中大部分登记发生在传言出现前。他又将这些人的最后地点标到未来地图:医院、居民区、城北公路、青梧水库管理处,几乎覆盖全县。
“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只钟。”阿禾说,“但手机会自动对时。”
“何为自动对时?”
“所有人的小盒子从同一个地方得到时间,所以能一模一样。”
沈砚之看向她画的地图:“同一时刻,发生了什么?”
答案各不相同。
林晚照在急诊室抢救一名溺水者,灯光突然熄灭;周启年在家中接到水库水位异常通知,窗外警报响起;赵百川正开车经过城南高架,看见远处一道白光;陆知微在视频会议中处理水库施工企业旧案,电脑屏幕忽然变白;魏清河则在应急指挥中心,面对不断跳红的监测点。
“你最后下了什么命令?”沈砚之问魏清河。
魏清河神情没有变化:“记不清。”
“旁的都记得,命令不记得?”
“当时信息混乱,我下过很多命令。”
他第一次回避得如此明显。
顾青崖让众人不再讨论,分别写下最后一分钟。不会写的单独口述。粮仓前临时支起几十张桌,三千余人把脑中残存的画面变成文字。
有人听见暴雨警报,有人看见电梯停在十三楼,有人正在给母亲打电话。大量细节互相矛盾,却有几件事反复出现:白光、断电、低沉轰鸣、手机弹出红色提示,以及一阵并非来自天空的震动。
最靠近水库的记忆里,还出现一道比山更高的黑影。
“是水墙。”周启年看到描述后,手指发冷,“如果大坝溃决,夜里看过去就是这样。”
“水库到县城多远?”
“直线十七公里。溃坝洪水到城里需要时间,不可能所有人在二十三点十七分同时死亡。”
林晚照道:“也许那是灾难开始,不是死亡时刻。”
“也可能是某种供电事故。”曹旺说,“白光和断电未必与洪水直接相关。”
后世知识没有给出统一答案。每个人只握着灾难的一小块,像三千名证人在黑暗中描述同一头从未看全的巨兽。
一刻钟将至,众人再次站到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