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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一张不存在的地图

未来地图上的水库,古代住着一千八百六十七个人。

周启年站在北山坡上,把两张舆图铺在岩石上。左边是县衙现有的山川图,青梧河从峡谷穿过,河两岸分布着石湾、上柳和河口三村;右边是他凭记忆画出的现代地图,同一位置只剩一片狭长水面。

“水库大坝就在那边。”他指向两山最窄处,“我二〇一九年来做过安全评估,坝高八十多米。未来整座县城的饮水、防洪和发电都靠它。”

“现在那里有什么?”沈砚之问。

“一座小石堰,还有古道。”

众人沿山路下行。原主周二柱的脚熟悉每块石头,周启年的眼睛却不断用现代工程尺度重新丈量。走到峡口时,他忽然停住。

测量工具先给了他一记耳光。未来工程用全站仪和卫星定位,他现在只有麻绳、水碗、木尺和一架临时做出的水准架。周启年知道三角测量原理,却无法保证木架不歪、绳索不伸缩。第一次测出的两山高差比实际多了近两丈。

阿禾把同一路线画了三遍,发现闭合后起点与终点对不上。老匠人看了一会儿,让他们清晨和午后分别量绳,麻绳受潮与日晒长度不同;又教他们用浸油丝线减少伸缩。

周启年把误差全部保留,没有挑一组最接近记忆的数据。他在图角写明工具、天气、测量人和偏差。沈砚之问为何写这些,他说:“后来的人若只看到一个漂亮数字,会以为我们确定。把不确定也写下,才知道这张图能用到哪一步。”

三日测量下来,未来地图与现有山形大致吻合,却有两处道路完全对不上。其中一条现代隧道穿过祖坟山,另一条环库公路压在古河道上。地图没有错,是三百年里人真的改了山河。

这提醒所有人,后世记忆不是预言,只是某一种结果。

路边有一块风化石碑,上刻“乾和五年重修青梧堰”。石堰不过一人多高,引水灌溉下游几百亩田。几个老工匠正在修补渗漏,用的是夯土、石块和糯米灰浆。

周启年蹲下摸了很久:“未来大坝的基础位置与它重合,不是偶然。后来的人是在古堰上游扩建。”

老匠人认出周二柱,嘲笑他赌了一夜便装起专家:“你连石头阴阳面都分不清,还来指点祖宗留下的堰?”

周启年拿出测绳,想解释水头、流量和坝轴。老匠人只问:“今年汛水从哪块石头先漫?”

他答不上来。

原主记忆里有零碎答案,像隔着雾。老匠人却能指着岩壁水痕说出每一年洪峰高低,知道哪处看似坚硬的岩层遇水会酥,哪条山沟半夜下雨时先响。

“图能告诉你山长什么样。”老匠人说,“山发脾气时,得问住在这儿的人。”

周启年没有反驳。他请老匠人带路,沿未来水库边界逐处查验。阿禾负责将口述水痕画在图上,沈砚之则让三村里正登记人口、田地、祖坟和水源。

到上柳村时,村民听说县衙要测水库,立刻围住他们。

“是不是要淹我们的田?”

“什么未来地图,分明是方家看上河谷,叫县令来量地!”

“我们祖坟都在山腰,谁敢动便拼命!”

周启年下意识说水库建成后能防洪、灌溉、发电,综合收益远高于三个村的土地。话没说完,一只泥团砸在他胸口。

“收益是谁的?淹的是谁家?”村妇抱着孩子问。

这句话与沈砚之审蒸汽机时问的一模一样。

沈砚之让人把三个村分别列账。水库若建,谁会失去耕地,谁会得到灌溉,谁家的祖坟要迁,谁最可能在修坝时得到工钱,一项项写清。周启年原先只画坝体和水位,第一次在工程图旁添上人的名字。

上柳村寡妇陈氏只有两亩薄田,水位线恰好全部淹没;石湾村大户却能保住山地,还会因新水路增值。若只说“全县整体收益”,前者的全部人生会被后者的利润平均掉。

村民提出的问题有些尖锐,有些甚至无理。有人要求一亩赔十亩,有人坚持祖坟绝不能动。周启年没有当场许诺,只记录分歧和最低条件。工程尚未开工,谈判也不是为了制造人人满意的假象,而是提前看见那些会在开工后变成冲突的代价。

周启年擦掉泥,第一次没有拿现代知识压人:“现在不建坝。我们只是查图。就算以后要建,也得先说清谁搬、搬去哪、田怎么赔。”

“你说了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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