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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县令不审鬼神

火是从污物间烧起来的。

值夜学徒先闻到火油味,再看见西墙冒烟。他敲响铜盆,医馆里的人立刻按白日演练行动:能走的病人从东门撤,不能走的连床板抬出;一队提蓝桶里的熟水救人,另一队从废井取水灭火。

林晚照冲进最里间时,做气管切开的孩子正因烟尘剧烈咳嗽。她用湿布包住他的口鼻和颈管,将人抱出。火舌已经舔上屋梁,若再晚半刻,四十多名病患至少要死一半。

天亮前火被扑灭。污物间烧毁,药材损失七成,一名学徒手臂灼伤,无人死亡。

林氏族人清晨赶到,看到焦黑的义庄,第一句话便是:“鬼神降怒了。”

族老指着西墙:“此处本就是停尸地,她割人喉、煮剪刀,扰得亡魂不安。昨夜火起便是报应。县令大人若还护她,下一次烧的就是全城!”

围观百姓窃窃私语。火在古人眼里从来不只是火,尤其发生在义庄、医馆和一个拒认父母的女子身上。

林晚照熬了一夜,眼底全是血丝:“污物间有火油,不是鬼点的。”

“谁看见了?”

“值夜学徒闻见。”

“他是你的人,自然替你说话。”

两边越吵越凶。钱勇问沈砚之是否把族老带回去审。沈砚之却让人搬一张桌到火场前,当众宣布:“今日县衙不审世上有没有鬼,只审谁带了火油、谁点了火、烧掉多少东西。”

族老冷笑:“大人不敬鬼神?”

“鬼若纵火,按纵火案审;人若借鬼纵火,也按纵火案审。先找证据。”

火场被围起,不许闲人踩踏。沈砚之让众人分别描述最先见火的位置。有人说屋顶,有人说墙角,只有值夜学徒明确指出污物间北侧。扒开灰烬后,果然发现一只烧裂的陶壶,壶底残留火油。

油壶是城西何记油坊所制,底部有独特双鱼印。油坊掌柜查账,昨日下午共有七人买过火油,其中一人自称替林氏祠堂修灯。

族老立刻说祠堂确实买过,火油失窃与宗族无关。

“买油的人什么模样?”沈砚之问。

油坊伙计描述:中等身量,左耳缺一角,右手虎口有烫疤。

林氏人群中,一个男人悄悄往后退。钱勇上前扯住他,正是林晚照的堂兄林贵。左耳缺角,虎口烫疤,鞋底还粘着义庄西墙特有的红泥。

林贵被押到桌前,起初坚称只替祠堂买油。沈砚之让人取来他昨夜换下的裤子,膝部沾着黑灰,布角还有被荆棘撕开的口子。西墙外那片荆棘上,挂着同色布丝。

“鬼神穿你的裤子?”

林贵脸色灰败,仍咬死是替天行道:“她不是小满!真正的小满被妖人害了。我烧的是妖窝!”

“谁让你去?”

“无人指使。”

“火油记在祠堂账上,柴堆位置只有送过药材的人知道。你一人做不成。”

林贵看向族老,又迅速低头。

族老大怒:“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?”

“本县还没打。”沈砚之指向焦黑屋舍,“火从污物间起,恰好离病房最远。若只为杀人,应该点东侧;若为制造鬼神报应,就要让大家看见医馆烧起来,又尽量别真烧死太多人。纵火者既想赶走林晚照,又怕背上几十条人命,所以熟悉医馆布局的人给了位置。”

一个负责送柴的林氏仆役终于撑不住,跪下供出族老只说“给那妖女一点天罚”,林贵自告奋勇动手。他们以为病人撤不出义庄,届时县衙必会关闭医馆;又特意选污物间,想把火说成处理尸秽不敬招来的报应。

真相一出,人群没有立刻散。仍有人觉得林晚照身体里的不是原主,族老做法虽过激,担心却不是全无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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