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录纸只有半掌宽,夹在《尚主全仪》第六册的折页里。
宁知微昨夜翻到它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她本来只替父亲核对下嫁诏所引的三宗旧例,却在礼库抄本上看见一处页码跳号。守库官说旧册虫蛀,她不信,带着两名相府书吏将前后六卷全部重排,才从夹层里找到这张补录。
她今日换了干净外衫,右手食指的甲缝里却还留着一点蓝黑墨迹,眼尾也有熬夜后的薄红。将旧档放上礼案时,她先把发颤的手指压在册页下,等纸角完全平稳才松开。那点疲惫没有被她说出口,只留在比平日慢半拍的眨眼里。
她没有官职,不能凭相府小姐的身份闯入朱雀门议礼。因此宁辅今日让她随车而来,只负责提供抄本;真正验纸的是苏砚,判断宗谱的是宗正寺卿,裁定仍由皇帝作出。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有权限的位置上,这张纸才不会变成宁家凭权势压过礼部的另一种旧例。
宁知微为此把自己的私印留在车里,只在抄本交接簿上签名。
纸色发黄,边缘也故意磨旧,乍看与原册相差不大。宁知微将它迎着晨光举起,纸背立刻露出一条浅蓝水纹。
“这是礼部三年前才换用的官笺。”她说,“前朝旧册里,不该有这种纸。”
礼部尚书跪在地上:“补录历代成例,本就是仪制司职责。纸新不能说明内容有误。”
“内容从哪里来?”
“旧案。”
“哪一宗旧案?”
尚书报出一个年号和一位早已去世的公主封号。宁知微不急着反驳,翻开第二册,把对应案卷递给苏砚。原案写得清楚:那位驸马留京三年,是因父丧未除,且本人上表自请留京侍奉寡母。到了补录纸上,“自请”被删了,“父丧”也被删了,只剩一句“尚主者例留京三载”。
朱雀门外的百姓未必懂得文书沿革,却都听得出少了两个词,意思能差多远。
叶鸿道:“原来礼部的旧例,是把不合用的字撕掉。”
礼部尚书额角贴地:“臣不知补录由谁所作。”
“你方才倒背如流。”
“仪制司所有条目,臣都背过。”
大皇子忽然问:“三年前,谁任仪制司郎中?”
礼部尚书的肩膀僵住。
大皇子已经记起来了。那人如今就在东宫任长史,是他两年前亲自从礼部调走的幕僚。三年前皇帝第一次流露出让公主联姻平东侯府的意思,东宫便开始查尚主旧案。那张补录极可能出自长史之手,也极可能曾得到他的默许。
他没有在众目睽睽下否认。
“把东宫长史带来。”大皇子说。
随从领命而去。
礼部尚书抬头:“大殿下,今日大婚,若追查旧录,吉时——”
“已经误了三次。”大皇子盯着他,“再拿吉时遮一句,孤先撤了你的冠。”
礼部尚书不敢再说。
公主站在内闸后,看着兄长的侧脸。她知道大皇子想留住她,也想借她的婚事牵制平东侯府。可这个兄长从小受礼法教养,最大的骄傲便是“所行皆有章程”。如今章程被证明动过手脚,他比任何人都难堪。
“皇兄。”她开口。
大皇子没有回头:“你不用替孤求情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求。”
叶鸿在门外笑了一声。
公主继续道:“我只是想说,你若真查清,我仍认你是今日送我出门的兄长。”
大皇子的下颌绷紧。他想说自己没有同意送她,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。
第二条争议是首子归籍。
宗正寺卿亲自翻出宗谱旧案。礼部所说的“录入宗室副谱”确有其事,却只是记录皇室血缘,未曾改变父系宗籍,更没有剥夺承爵资格。到了《尚主全仪》的旁注里,“录”字被解释成“归”,一字之差,足以让平东侯府将来的继承多出一场争夺。
叶晟一直倚着喜轿看热闹,听到这里终于站直。
“诸位若想让我继承侯府,可以明说。”他道,“不用先替我兄长的孩子改姓。”
宗正寺卿咳了一声:“二公子慎言,尚无子嗣,何来改姓?”
“那你们今日争什么?”
无人回答。
叶晟走到礼案边,解下腰间侯府副牌放在桌上:“我父亲没有正式立嗣,兄长也没有承爵。侯府将来的位置,我们兄弟自己会争、会谈、会向父亲讨。谁敢拿公主和未出生的孩子替我们争,侯府先不认谁。”
叶鸿看他一眼:“你今日说得太像兄弟,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你若感动,可以把鹰令给我。”
“那还是不感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