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鹰令落上礼案时,案脚往泥里沉了半寸。
那块令牌并没有重到能压弯木头,真正压住众人的,是它背后的东南军府。
主客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叶世子,今日只是依礼暂存。礼成之后,自会归还。”
“谁归还?”叶鸿问。
“礼部。”
“礼部哪一司、哪一库、哪一名官员?”
“自然按旧例封存。”
“旧例里若东南今日发生军情,由谁替我调人?”
主客郎额角出了汗:“世子尚未承袭侯位,何来紧急军令?”
叶晟在对面冷下脸:“鹰令是父亲亲授,百人以下、万两以内可先用后报。礼部若认为无效,可以发文去问平东侯府。”
“大婚吉时在前,哪有时间往返东南?”
“既然没有时间核验,”叶鸿道,“你凭什么拿?”
围观百姓听不懂婚制,却听得懂一件事:礼部想收兵令,却没人肯在收令文书上写自己的名字。
主客郎回头看向宗正寺礼官。几名礼官不是看天,就是低头翻册,没有一个往前走。
叶鸿松开一根手指,只留食指压在鹰令上。
“令就在这里。谁认为自己担得起,拿走便是。”
礼案旁静得只剩马匹喷鼻的声音。
顾长钧走到案前。
叶晟身后的侯府亲卫同时握紧缰绳,青黛也抬起右手,按住随身短刃。她左肩不能用力,动作却没有迟疑。
顾长钧没有拿鹰令。他抽出礼案旁的暂存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没有接收人,没有归还时辰,也没有紧急军情处置条款。”
主客郎道:“纳兵礼历来如此。”
“过去尚主者没有人持平东侯鹰令。”顾长钧合上册子,“旧例不能替你承担今日的责任。”
主客郎压低声音:“顾中郎,大殿下亲自交代严格执行。”
“大殿下让你执行婚仪,没让你替东南发军令。”
顾长钧说完,便知道这句话很快会传进东宫。他受大皇子信任,也赞同让公主留京,却没有因此忘记自己为何能站在朱雀门前。十八岁那年,他随父赴北境,一支传错的调兵令让三十名斥候在雪谷里多守了一夜。援军赶到时,只剩七人能站。自那以后,他最厌恶的便是“先收了再说”。兵令离手一刻,也可能有人死在这一刻里。
叶鸿看出他的坚持不全为公主,神情也认真几分:“今日这份人情,我记金吾卫,不记东宫。”
“我没给你人情。”
“那便记规矩。”
顾长钧没有再否认。
这句话传进人群,议论声顿时变大。
叶鸿看着顾长钧:“顾中郎今日似乎不太想拦我。”
“我会拦。”顾长钧道,“但不是替别人拿你的令。”
“那便好。我还以为你准备抢了鹰令,再拿它当聘礼。”
顾长钧脸色一沉:“闭嘴。”
叶鸿笑着收回鹰令。主客郎想阻止,顾长钧已经把暂存册放回礼案。
“鹰令事项无完整交接,暂缓执行。下一项。”
下一项更麻烦。
侯府护送人员须停在朱雀门外,叶鸿只能带两名礼从入宫。青黛、红绡、叶福和叶晟都不得进入承华殿外廷。
叶鸿问:“公主出宫时,公主府的人能否随行?”
主客郎答:“今日按尚主礼,公主不出宫门。礼成后入住城中公主府。”
“下嫁附条写明她可以带自选随行人员。”
“那是婚后归处附条,不管今日宫门婚仪。”
叶福把侯府迎亲文书展开到末页:“此处写的是‘礼成后由侯府护送’,没有写护送从哪一座门开始。你们若让公主留在宫里礼成,再从侧门送去公主府,侯府的人连她的车轴都碰不到,如何担护送之责?”
主客郎看不起一个老仆,却不敢说侯府不配负责,只能道:“宫中自有禁军。”
“禁军护的是宫门。”叶福仍蹲在车辕旁,语气随和,“老奴护的是从小看大的世子与他要娶的人。职责不一样,不能拿一队人顶另一队。”
红绡顺势取出三栏名册:“二十八名愿随者的行李已经在侯府车上。她们若今日不出宫,住哪里、由谁看管、还能不能改主意,请礼部现在写明。”
围观者未必在意三栏名册,却听明白了:礼部口中的“以后再议”,连今晚住在哪里都没定。
主客郎额上的汗更密,只好把问题再次推给旧例。
叶晟把那份名册接过去,当众念出最末三人的选择。一个要留宫照顾年迈嬷嬷,一个准备回乡成亲,一个尚未决定。名字一旦被街上众人听见,礼部便很难再悄悄把她们填回“自愿随嫁”。公主的婚制争到最后,落在的正是这些容易被一笔抹掉的小人物身上。叶鸿没有制止弟弟,只让红绡把副本收好,日后逐人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