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他早知道下嫁方案存在,没必要杀一个替自己争取离京可能的礼官;若他不知道,杀人灭口更无从谈起。
裴照继续往后翻。
第二十二张只剩半页,上面是陆文川的手写批注:
“两诏不可同日入档。奉口谕暂缓,待……”
后面被整齐裁掉。
“待什么?”叶鸿问。
陆夫人闭上眼:“待公主与平东侯世子亲自议定去留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外子昨夜出门前说过,他不愿再替贵人遮掩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他说两份诏书若被人同时利用,公主和世子无论选哪一份,都会被说成违抗另一份。他要把核验册交给一个能让两边都不敢抢的人。”
“谁?”裴照问。
“他没说。”
“为何去醉月楼?”
“帖子上写,世子已知两诏之事,愿将册子当众交京兆府封存。”
这便是陆文川赴约的原因。
不是私会,不是投靠,也不是勒索。
有人用一个足够正确的理由,把他送进了那间院子。
裴照问:“家中副本在哪里?”
陆夫人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厚厚的米粮账。账页中间被挖出浅槽,正好藏着半册蓝皮文书。
封面没有题字,内页从第一项婚仪核验开始,却在最关键的位置少了一张。
裁口很新。
“昨夜封院前,谁来过?”叶鸿问。
“礼部两名小吏,宫中女官,还有报丧的人。”陆夫人道,“但这本账一直在我房中。”
叶鸿看向她的手。
指腹有一道新划伤,像是被纸边割的。
“那一页是你撕的。”
陆夫人脸色白了一分。
裴照沉声道:“陆夫人,藏匿案证——”
“不是藏。”她打断他,“是外子让我烧掉。”
“烧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望向堂侧那名公主府女官。
女官从袖中取出一只窄纸封,放在桌上。
“昨夜陆夫人将这一页交给殿下保管。”
裴照伸手去取。
女官却按住纸封:“殿下有话,只交京兆府入案,不交任何皇子府,也不交礼部。”
“本官就是京兆府。”
“所以奴婢在等裴大人的封条。”
裴照取出封签,当场编号。刑部主事与陆夫人分别署名,那页纸才从女官手中移入证物袋。
叶鸿始终没有碰。
但纸展开的一刻,他还是看见了最上面一行:
“公主降嫁,驸马不离原爵,婚后可随夫归藩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封签遮住。
二皇子昨夜拿来交换的,恐怕正是这一页的抄件。
有人比公主府更早看过它。
裴照将半册副本一并封存,命人当场誊写三份目录。一份京兆府留档,一份刑部带走,一份交陆夫人。
叶鸿又加了一份。
“给公主府。”他说。
女官看他:“世子不留?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
“殿下说,世子若只会油嘴滑舌,便不值得陆大人送命。”
“替我回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叶鸿看了眼灵堂方向。
“我不会让他白死。”
女官没有答,只郑重行了一礼。
她走出灵堂时,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。公主不许她把陆文川的副本交给任何皇子,也不许她替叶鸿说好话;可那句“不会让他白死”仍像一根针,扎在她回宫的路上。
宫中有人把婚事当成册页,陆文川却用命把其中一页撕开。她必须把这一页送到该在的人手中,而不是送到声音最大的人手中。
回宫后,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公主,只把陆家副本入案的时间写进自己的值班簿。
她在簿尾又添了一句:不得让任何人以公主名义私取证物。
写完她才松开笔,发现指腹已经被笔杆压出一道红痕。
她用另一只手盖住那道红痕,继续往宫里走。
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