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封了门,今夜却比开门时更热闹。
叶鸿刚从船上下来,沈晚棠便站在楼前数人。
“出去两个,回来五个。”她目光扫过裴照、两名犯人和抱着证物箱的仵作,“世子夜游秦淮,带回来的怎么全是男人?”
叶鸿一身皂衣湿了大半,袖口还滴着水:“沈姑娘吃醋了?”
“我是怕亏。”
“哪里亏?”
“姑娘进楼花银子,犯人进楼拆门窗。你这趟生意,怎么算都赔。”
“那让裴大人付。”
裴照刚迈上台阶,脚步便停了:“犯人是世子抓的。”
“案子是裴大人的。”
“楼是你的。”
沈晚棠伸出手:“二位慢慢争,先把今夜的押房钱结了。”
叶鸿摸了摸袖子,摸出一把秦淮河水。
“记账。”
沈晚棠朝青黛抬了抬下巴:“记世子账上,连同断掉的桥边长凳、两坛被官差撞翻的酒、后院侧门和绣坊地板。”
“我才来金陵三日。”
“所以你欠得很快。”
叶鸿笑了一声,侧身让差役把犯人押进去。
醉月楼账房已经改作三方共管处。门上三把锁,京兆府、刑部和平东侯府各持一把钥匙。韩崇山被扶到外间时,脸色仍有些灰,右手扶着桌沿才站稳。
缺指者双手反绑,下颌刚被接回去,嘴里塞着麻布。裴照没有让两人立刻照面,先叫书吏立起一面屏风,只露出犯人的左手和半边侧脸。
“看清楚再答。”裴照道,“若认错,口供作废。”
韩崇山盯着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就是他。”
“凭什么确认?”
“他送第二道军令时戴着斗笠,左手压在桌上。缺的小指根部有一道烫疤。”韩崇山抬手指向屏风下方,“他走路右脚略向外撇。说话是东南口音,却把‘仓’字念得像北边人。”
裴照让差役扯开犯人左手腕上的布带。
小指残根处果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旧疤。
屏风撤开。
韩崇山看清那张脸,手指猛地收紧:“你说那道令是二公子亲口——”
缺指者忽然向前扑。
铁链才响了一声,福伯的烟杆已经抵住他眉心。犯人身形僵住,后颈又被差役按回椅背。
“急什么。”叶鸿靠在门边,“韩副将如今连下床都费劲,你还怕他追上你?”
缺指者抬眼看他。
桥影里的那一掌显然还留在他身上。目光相碰时,他右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裴照看见了,没说话。
韩崇山也看见了。他望向叶鸿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问:“世子早知道他在金陵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抓到的?”
“运气好。”
韩崇山沉默片刻。一个曾在毒烟里三息擒住他的人,说在秦淮河上生擒三品是运气好。这话连病得神志不清时都不该信。
裴照把认人过程逐句记入案卷,又让韩崇山在末尾按印。
至此,黑石峡那道伪令和醉月楼命案之间,第一次有了同一个活人。
不是蜡,不是纸,也不是可以推给商号的旧筹牌。
人会说话。
只看他愿意对谁说。
裴照让人取下麻布:“姓名。”
缺指者活动了一下刚接回去的下颌,吐出两个字:“伍成。”
“牙行登记的伍成,五十二岁,跛足,半年前已经离开金陵。”
“那便是崔九。”
“平码头有六个叫崔九的,没有一个缺手指。”
犯人笑了一下:“大人随便挑一个。”
叶鸿道:“别费事。案卷上先写‘缺指人犯’,等他什么时候嫌难听,什么时候再报真名。”
“世子起名一向这么省?”裴照问。
“总比二皇子送来的名字可靠。”
缺指者的笑意收了回去。
书吏低头记下这一笔。一个姓名可以伪造,缺掉的手指、韩崇山的指认和桥上被生擒的事实却改不了。
“分开关。”裴照道,“每间屋四人轮守,饮水先验,送饭两人同行。没有我的手令,谁也不许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