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醉月楼重新开了灶。
叶鸿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笼蟹黄包、一碗粥和三碟小菜。楼门仍贴着京兆府封条,堂下还有差役巡看,他却吃得慢条斯理。
街对面至少有六拨眼线。
大皇子府的人换了青布短衫,二皇子府的人装成卖炊饼的,礼部来的书吏最省事,直接抱着卷宗坐进茶摊。
他们都想看叶鸿被命案压成什么模样。
叶鸿夹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“皮厚,馅少。”
沈晚棠站在桌边:“公子说包子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以为说街对面的人。”
“他们的馅更多,只是暂时不能咬。”
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:“伍成已死的消息放出去了。西市牙行、福庆香行和醉月楼后门都有人听见。”
“楼里呢?”
“也听见了。”
“谁反应最大?”
“都很大。姑娘怕官府再抓人,杂役怕封楼没工钱,柳妈妈怕你不给赔墙钱。”
“最后一条最真。”
叶鸿喝了半碗粥,没有再问。
昨夜碰过东院茶水的人一共十三个。裴照按规矩逐一问话,叶鸿却只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叫厨房照常发早饭,不许少一只碗;第二,让账房当众结清四名临时杂役的工钱;第三,把后门那两名最凶的差役换成了两个会偷懒的老卒。
沈晚棠看着他写下三行吩咐:“你是在给内应逃路?”
“给他一条看得见的路。”
“真跑了呢?”
“街口卖炊饼的是二皇子的人,茶摊里有礼部的人,河巷还有裴照的人。”叶鸿掰开第二个包子,“他若能从这些人眼皮底下跑掉,我请他回来管醉月楼的后门。”
沈晚棠没有笑:“楼里的人被拿住家眷,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抓到人以后,先救家眷,再问罪。”叶鸿道,“你护的是楼里的人,不是他们犯过的错。两件事别混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片刻,起身去传令。
真正参与过的人知道伍成昨日下午还活着,也知道他离开时没有受伤。听见伍成忽然变成尸体,第一反应不会是害怕。
会是确认。
确认人死在哪里,确认上游是否在灭口,也确认自己是不是下一个。
红绡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提着一壶热水。
她没有看叶鸿,只替隔壁桌续茶。壶底落在桌面时,轻轻磕了两下。
有人动了。
叶鸿没有回头。窗外一只晒衣竹竿缓缓落下,又重新挑起,这是河巷眼线的回号:后院有人反复探看侧门。
他把剩下半个包子放回碟中。
鱼咬钩了。现在要看的,是它想逃,还是想求上游救命。
叶鸿继续吃包子。
一刻钟后,醉月楼后院。
酒库伙计何三提着两只空坛,从官差面前经过。他在楼里做了四年,知道每一坛酒放在哪一格,也知道哪一块地砖踩上去不会响。
差役只翻了翻空坛便放行。
何三走到酿坊门口,把一块擦坛用的红布系在竹竿上。
风吹起来,红布正对河巷。
这是醉月楼平日催酒的记号。
也是昨夜香烛箱封签上出现过的颜色。
何三系好布,转身便看见红绡坐在墙头。
她手里也拿着一块红布。
“你这块颜色淡了。”红绡道,“要不要换我的?”
院门另一侧,两个正在搬酒的伙计还在说笑,像是什么也没看见。何三却知道,那只原本拴在廊柱下的黄狗不见了。它一向见生人就叫,今早被人提前牵走,说明侧门外早有人守着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何三手里的空坛砸在地上。
他没有往楼外跑,反而一头撞向酿坊侧门。那扇门昨夜已被官差封住,门后却传来一声木栓落地的轻响。
有人在外面接他。
何三眼里刚露出喜色,侧门只开了半尺,一只手便从缝里伸进来,刀尖直取他的喉咙。
红绡甩出水壶。
铜壶撞偏短刀,热水泼了门外人满脸。那人吃痛后退,守在巷口的两名京兆府差役立即扑上去。短促的撞击声后,门外只剩一只被踩住的手。
何三瘫坐在碎酒坛旁。
叶鸿从廊下走来,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