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两位殿下。”叶鸿道,“只是我已经有住处。”
大皇子问:“宁相替你安排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二皇子问:“定国公府?”
顾长钧的脸更冷了。
“也不是。”
“哪家驿馆?”
“不住驿馆。”
“客栈?”
“客栈晚上关门,麻烦。”
二皇子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孤猜到了。”
大皇子也像是想到了,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。
叶鸿整了整沾灰的衣袖,朝两位皇子行了一礼。
“听说秦淮河边的醉月楼,姑娘漂亮,酒也不掺水。”
城门外又安静了。
大皇子道:“你奉旨入京,婚事尚在议定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尚未成婚,多看几眼。”
顾长钧冷冷看他:“你把公主置于何地?”
“顾世子问得好。”叶鸿转头看他,“要不今晚一起去,咱们慢慢谈?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
二皇子笑得扶住车门:“醉月楼。叶世子,你进京第一日便要让御史有事可做。”
“总不能让他们白领俸禄。”
大皇子看了叶鸿许久,没有再劝。
“明日礼部会有人找你核验婚仪文书。醉月楼可以住,圣旨与侯府护卫必须妥善安置。”
“多谢大殿下提醒。”
“三日后,孤在府中设宴。”
“我若没喝死,一定去。”
二皇子立即接道:“喝死了也无妨,孤派人去抬你。”
两位皇子一前一后离开。
大皇子的仪仗沿朱雀长街北行。二皇子的轻车却没有立刻走,车夫调头时,一名随从从后面经过,压低声音道:“瑞丰货栈昨夜闭门,掌柜不知去向。”
只一句,人便走了。
叶鸿没有回头。
二皇子说知道黑石峡的事,可能只是知道“瑞丰货栈”四个字。这个名字在金陵并不秘密,难的是他怎么知道叶鸿在查。
城门放行后,人流重新涌动。
顾长钧仍站在路旁。
叶鸿登车前问他:“顾世子不回去换衣裳?”
“我看着你入城。”
“怕我走错路?”
“怕你真去醉月楼。”
“那你要失望了。”
叶鸿放下车帘,敲了敲车壁。
福伯扬鞭。
三辆车没有转向皇子别院,也没有驶往官驿。
车头一路朝秦淮河去了。
醉月楼的门匾在暮色里亮起来时,沈晚棠正在后堂核一笔十年前的旧账。
她十二岁进戏班,第一次学会的不是唱腔,而是把每个姑娘的工钱写在自己手边。班主说账本只给管事看,她便趁夜把数字抄在袖口。后来戏班散伙,几个姑娘被按欠债转手,她靠那几行袖口上的数字替其中两人讨回了半月工钱,也因此被风雨楼的人看中。
花魁是她后来主动选的身份。客人愿意在花魁面前吹嘘,掌柜却会被所有人防着;她需要前者的松懈,也需要后者的距离。
听见侯府车队靠近,她把旧账合上,先吩咐撤掉门口两盏太亮的灯,再让人把三楼靠河的房间换上新锁。
叶鸿要住进来,可以;但醉月楼不能因为一个世子变成任何人的战场。
她又叫来账房,把叶鸿车队的住宿、伙食、药材和护卫人数分开登记。侯府六骑住前院,福伯单独一间,青黛和红绡的房钱由叶鸿本人承担,任何皇子来访都不得从姑娘们的工钱里扣。
账房小厮问:“若世子不认账呢?”
沈晚棠把笔递给他:“那就把欠条送到他床头。花魁可以给他留面子,掌柜不给。”
她知道自己正在接一只烫手的碗。叶鸿一旦住进来,醉月楼便会成为金陵所有眼睛的交汇处;可她也知道,若让礼部、皇子府或金吾卫替她决定谁能进楼,醉月楼很快就不再属于楼里的人。
因此她宁肯先把规矩写满,再把门打开。
她让人把门闩抬起一寸,等侯府车队真正停稳,才亲自下楼迎客。
她先迎的是青黛,不是叶鸿。
叶鸿在门外看见了,笑意收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