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支箭,京里出来的。”
铁匠从紫檀车壁上拔出最后一枚箭簇,往砧上一丢。
箭簇转了两圈,尖端正对叶鸿。
官道旁这间修车铺不大,炉火倒旺。福伯蹲在车轴旁换铁箍,青黛在一边清点拆下来的箭,二十三支平码在麻布上,唯独这一支被铁匠单独挑了出来。
叶鸿拿起来掂了掂。
箭杆已经折断,只剩四寸长。三棱箭头比其余的窄了一线,尾部原该有铸印的地方被锉得发白,凹槽里还留着新鲜铁屑。
“老师傅眼力不错。”
“给京营做过十年箭,吃饭的手艺。”铁匠用火钳拨了拨炭,“东南军的箭重,入木深。京造箭轻半钱,尾翼也短。印能磨,分量磨不了。”
“值钱吗?”
铁匠愣了一下:“箭都断成这样了,值什么钱?”
“那就是没用了。”
叶鸿随手把箭簇丢回麻布。
青黛却看见他用鞋尖把那支箭拨到了最外侧。
黑石峡里共捡回二十四支完整箭簇。二十三支来自韩崇山的人,一支来自京营。可能是军械倒卖,可能是沿途补给时混入,也可能有人在韩崇山动手前,特意给他添过一批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眼下分不出来。
分不出来的东西,先留着。
“装进证物匣,记作第二十四支。”叶鸿道。
青黛点头,又问:“要不要告诉韩崇山?”
“他若知道,早招了。他若不知道,现在告诉他,只会多一个猜测。”
第三辆车停在修车铺后院,帘子垂得严实。
韩崇山已经换上侯府伤兵的衣裳,脸上贴了胡须,胸前裹着两层绷带。经过前一个县城时,叶鸿用鹰令从驿站换了三匹马,又让一名真正肩伤的虎贲改乘二车。如今车队在官面账册上,正好是三辆车、六名骑卫和一名不能下车的重伤军士。
真话掺得越多,假身份越经查。
修车用了半日。
那辆招摇的紫檀车换了两块侧板,箭孔没有全补。红绡本想让漆匠重新上漆,叶鸿没答应。
“公子嫌贵?”她问。
“我进京路上被亲弟弟追杀,车若新得能照人,别人怎么同情我?”
“二公子知道,又要问韩崇山怎么没把你射死。”
“他舍不得。”
“奴婢没看出来。”
“你不懂兄弟情深。”
福伯从车底钻出来,满脸黑灰:“老奴只看出二公子给的六名骑卫,这几日听见说书人就想拔刀。”
叶鸿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六名虎贲正守在铺外。中箭的骑士仍抬不起左臂,另外两人的余毒已经清了,只是嘴唇还有些白。路边茶棚有人讲“平东侯二子争爵”,六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叶鸿让话继续传,却没让话传到他们身上。
四名死在峡中的亲兵按军中阵亡抚恤发银,家眷只会收到一份“巡道遇匪”的公文。韩崇山是蠢,是偏,也该活着把该说的话说完。跟他的兵却不能死后再背一个弑主的名声。
“修好了。”福伯拍了拍车辕,“再赶三日,散不了架。”
红绡问:“三日后呢?”
“进了金陵,散给京里人看。”
车队在申时重新上路。
越近金陵,官道越宽。先是运粮的骡车挤成长龙,随后出现漆着各家徽记的马车。河道与官道并行,载木料的宽船吃水极深,船夫站在船头,隔着芦苇与车夫互骂谁挡了谁的路。
到第四日午后,远处城墙从水雾里露了出来。
墙头旗帜连成一线,城外河港帆樯密得遮住半片水面。官道上的人声忽然杂了,南北口音都有。有人在路边换进城衣衫,有人跪在土地庙前磕头,还有进京赶考的书生抱着箱笼,仰头看城门看得撞上了牛车。
叶鸿靠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。
十五年前,他从金陵离开时只有四岁,然后就被送去了道观。城墙在记忆里高得没有顶,如今再看,也只是城墙。
道姑坐在对面,把短剑缠进一只旧布包。
“停车。”她忽然说。
叶鸿没动:“想下车方便就直说,我不笑你。”
“我要先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