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峡里一共死了四个人。
都是韩崇山带来的军士。三人从山壁上跌落,一人被失控的滚木压在乱石下。另有七人重伤,剩下的全被缴了兵器,双手捆在身后。
叶鸿的人只有一名虎贲骑肩部中箭,两人中了轻毒,三匹马死在弩下。
紫檀车伤得最重。
二十四支军弩扎在车壁上,左侧银饰全毁,车顶被滚落的碎石砸出一个洞。柳姨娘若看见,多半会先心疼车,再问叶鸿死没死。
叶鸿绕着车走了一圈:“还能用吗?”
福伯拔下一支弩箭,往洞里看了看:“能。下雨时少爷换个位置睡。”
“能不能修得漂亮些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怎么见公主?”
福伯指了指满车箭孔:“就这样去。公主若心软,说不定婚事成得更快。”
红绡正替中箭的虎贲骑剪开肩甲,闻言抬头:“公子若想装可怜,自己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,不太像。”
“这不是还有韩副将吗?”叶鸿看向车轮旁,“借点血。”
韩崇山双手被绑,脸色苍白,胸甲上的掌印已经凹下去一块。他听见这句话,只睁眼看了叶鸿一眼。
道姑蹲在旁边替他诊脉,指尖刚搭上手腕,眉头便皱了一下。
“气脉散了三成,胸骨没断。”
叶鸿道:“我下手有分寸。”
“能一掌震散他的护体真气,还不伤骨头。”她转过脸,“叶公子,你的分寸不便宜。”
“想学?”
“你教?”
“一晚一次。”
道姑手指在韩崇山穴位上重重一按。
韩崇山闷哼一声。
“你按他做什么?”叶鸿问。
“手滑。”
“下次滑我身上。”
道姑拔出一根银针,朝他下身比了比:“可以。”
叶鸿往后退了半步。
青黛坐在临时支起的小桌旁,已经将搜出的东西一一排开。
叶晟私印一枚,虎贲营旧令牌一块,密令一封,路线图一份,另有都督府巡查公文、三处驿站的换马凭证以及购买硝石火油的账条。
每一样都是真的。
真得让人省心。
“韩副将,”叶鸿在他面前坐下,“说说吧。”
韩崇山沉默。
“不用说幕后是谁,我知道你会答叶晟。”叶鸿拿起那封密令,“我只问密令怎么到你手里。”
“军中传令。”
“谁传?”
“二公子的亲随,范禄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三次。他替二公子送过营册和私信。”
“这次看清脸了吗?”
“夜里,蒙着雨披。”
叶鸿笑了一下:“认识的人还蒙脸?”
“他带着二公子私印,知道旧校验语,也知道我与二公子去年在临海营说过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韩崇山抬起头:“若大公子始终不归,二公子便该接侯府的担子。若大公子归来扰乱东南,末将会替他守住位置。”
六名虎贲骑就在几步外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拳。那句话不像临时编出来的。以韩崇山的性子,也不会拿自己的军中前程编这种话。
叶鸿问:“叶晟怎么答?”
“他说,侯位由侯爷定,不由我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让你杀我。”
韩崇山脸部绷紧:“他不方便说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说了?”
“密令写得清楚。”
“密令若让你杀叶天,你也杀?”
韩崇山骤然挣了一下,绳索勒进手腕:“休得胡言!”
“看来印和校验语也不是谁都能杀。”叶鸿把密令折回原样,“挑人。”
韩崇山盯着他,没有回答。
叶鸿也不再逼问。
这人不是被一张纸骗了。他先认定叶晟应当继承侯位,再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当成自己想听见的命令。
“你手下有多少人知道要杀谁?”
“八人知道是大公子。其余只知奉命封峡、缉拿盗取军情的要犯。”
“山上的弩手呢?”
“都是我的亲兵。”
“尾随我们的灰衣骑客是谁?”
韩崇山神色没有变化:“不知道。”
叶鸿看了他片刻,确认这句话至少不像前面的辩解。
“先押下去。”
福伯提起韩崇山后领,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。韩崇山身量高大,在老头手里却没比一袋米重多少。
经过叶鸿身边时,他低声道:“二公子不会容你。”
叶鸿替他拉正歪掉的衣领:“你最好盼着这话是真的。否则今日死的四个人,都算在你头上。”
韩崇山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
下午,车队没有继续赶路。
风雨楼的人封住峡口,处理尸体与伤者。叶鸿让人恢复官道通行,把此前拦在二十里外的商旅放过来。路人只看见侯府军士清理“山崩”,没看见被押在破车后的韩崇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