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药材铺的地板上躺了很久。
久到卷帘门外从安静变得嘈杂,茨厂街的早市又热闹起来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、小贩叫卖的吆喝声、摩托车穿巷而过的轰鸣声,隔着薄薄的铁皮卷帘门涌进来,填满了整间昏暗的铺子。
太岁珠在体内微弱地跳着,金光只剩薄薄一层,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十万大山的灵脉之力几乎耗尽,丹田里空荡荡的,周身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可活着!阴祖死了,阴墟塌了,外婆的仇,彻底清了。
我躺在地上,望着天花板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胸口疼得厉害,嘴里全是血腥味,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。
又躺了许久,我勉强撑起身子,靠着柜台坐起来。从怀里摸出手机,屏幕碎了半边,但还能用。给阿良发了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。
“活了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两个字,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。
“师父说!!!”
我扯了扯嘴角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歇了一个多时辰,体力恢复了些许,太岁珠虽然虚弱,但本源还在,金光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,我撑着柜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从药材铺后门溜出去,避开主街的人流,钻进老城区的窄巷里。
找了间不起眼的旅馆,开了间房,倒头就睡。
再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,睡了将近二十个时辰,太岁珠恢复了些许光泽,金光在经脉中流转得顺畅了些,身体还是虚,但至少能走能动了。
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阿良说白九爷已经安全撤到了槟城老友家,阴祖的人听说阴墟塌了、阴祖死了,一夜间树倒猢狲散,鬼手陈的旧部和骨婆的残党各自逃命去了。移命教在南洋扎根两百年,一朝崩解。
还有一条消息,是陈老倌发来的。
“听说你把南洋那摊子收拾了?我这边刚把阿贵安葬好,你什么时候回?我去接你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回了。”
从吉隆坡飞回南宁,再从南宁转车进山,一路辗转,身体虽然虚弱,但心情比来时轻了许多,车窗外是熟悉的喀斯特地貌,山峦叠嶂,绿意盎然,和南洋的湿热雨林截然不同。
到了县城,刚出车站,就看见陈老倌蹲在站口,竹竿横在膝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。
“瘦了。”
“累的。”
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老头没再多问,扛起竹竿走在前面。两人一路进山,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,陈老倌照顾我的身体状况,刻意压着速度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湘西的近况。阿贵的坟修好了,师父的碑重新描了字,寨子里的老房子翻新了一半。
我听着,偶尔应一声,大部分时候沉默。
走到外婆的小院时,天色已暗,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灶火的光亮,我推门进去,蓝婆婆正坐在灶前烧火,锅里炖着草药汤,满院都是苦涩的药香。
她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我一眼,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火光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蓝婆婆没多问,盛了一碗药汤递给我,我接过来喝了,苦得舌根发麻,但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太岁珠微微跳动,恢复得更快了些。
陈老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把竹竿靠在墙边,蹲在灶前帮蓝婆婆添柴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都是些山里山外的琐事,谁家添了娃、哪片林子长了新菌子、山下的路修到了哪。
我喝完药汤,走出院子,沿着熟悉的小路上了后山。
外婆的坟茔还是老样子。青石墓碑,坟头青草,山风拂过,草木簌簌作响。我在坟前蹲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墓碑上的字。
“外婆,我回来了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“而且,我把坏人打倒了。阴祖死了,南洋的坏账,清了。”
山风拂过面颊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魂光融入山体,安宁、沉静像是在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