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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惇的条件

第二天白天没消息。嵬名安没来,瘦子也没来。李元在馆驿里坐不住,跑到院子里转圈,转完了回来坐下,坐一会儿又站起来。沈陈倒稳得住,坐在窗前把使团带的文书翻了一遍,又把赵昀给章惇的密信底稿拿出来看了看。

“你别转。”沈陈头也没抬,“他说明晚,就是明晚。去早了显得咱们急。”

“我不是急。我是怕他那边出变故。”李元在对面坐下来,压着嗓子,“何述在章惇身边跑腿,万一他在章惇耳边递什么话,把咱们的条件说歪了,暗里嵬名昌那边先有了成见,今晚谈起来就费劲。”

“何述的话章惇未必全听。章惇这个人,用何述是用何述跑腿办事,拿主意还是他自己拿。”沈陈把文书合上,“再说了——暗里嵬名昌要的是边贸的利,何述能给他什么?何述现在是个跑路的流放犯,手里除了章惇当年给他的那点旧事,什么筹码都没有。暗里嵬名昌不会听他的。”

傍晚戌时,嵬名安准时到了馆驿。这回他没请沈陈去酒楼,自己拎了两壶酒来的,进了正堂把酒往桌上一搁,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完了才开口。

“暗里那位回话了。边贸的事,他答应按赵昀的规矩办——第一批盐引的账目交大晟管,走提举互市司的账。他那边只出货出人,不碰账。”

李元松了一口气。沈陈没急着接话,看着嵬名安:“玉牌和手札原本呢?”

嵬名安把碗搁下来,拿手背蹭了蹭嘴:“玉牌和手札原本在章惇手里。暗里那位说——那是章惇的东西,他做不了主。要拿东西,得沈副使自己去找章惇谈。”

“章惇在哪儿?”

“城西贺兰山脚下,一间庄子。他这些天病得厉害,大夫说撑不了几天了。但他说了——沈副使要是来,他见。不见李正使,只见沈副使一个人。”

李元看了沈陈一眼,想说什么,沈陈抢在他前头开了口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明天上午。我让人带你去。”

沈陈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:“行。明天上午我去见章惇。”

嵬名安走了之后李元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:“你一个人去?上回你见章惇,外头围了四个人按着白夜。这回你一个人进他的庄子,他要是扣了你——”

“他扣我干什么?他快死了。一个快死的人,扣大晟副使,图什么?”沈陈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,“章惇见我是要谈条件,不是要翻脸。他手里攥着玉牌和手札原本,攥着这些东西对他没用了——他死了这些东西就是废铜烂纸。他得在死之前把东西换出去,换点什么有用的。”

“换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明天去了才知道。”

第二天一早嵬名安派来的瘦子在馆驿门口等着,牵了两匹马。沈陈让白夜远远跟着,别进庄子,在庄子外围找个高处盯着,一个时辰没出来就进来看看。白夜点了点头,把马牵到巷子后头等着。沈陈跟着瘦子出了西门,往贺兰山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拐进一条岔路,又走了二里地,看见一片庄子。

庄子不大,夯土院墙,院门口站了两个庄户打扮的人,腰里鼓囊囊的。瘦子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,引沈陈进了院子。院子里扫得挺干净,靠墙码了一排柴火,正房三间,东厢两间。瘦子走到正房门口掀了帘子:“沈副使,章先生在里头。”

沈陈进了正房。屋里烧着炭盆,但窗户也开了半扇,药味混着冷风灌进来,又苦又凉。章惇靠在正对门一张榻上,身子底下垫了三层褥子,身上盖了条厚毯,毯子底下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颊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,脸色灰白。但他眼睛还亮,见沈陈进来,嘴角动了动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
“坐。”章惇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,“里头那间屋子暖和,但这间有风,我说话不憋。”

沈陈在榻边椅子上坐下来。章惇歪了歪头,打量了他一会儿:“你比上回瘦了。应天府的饭不好吃?”

“操心的事多,吃不下。”

章惇笑了一下,笑完了拿手帕捂着嘴咳了一阵,咳完了把手帕叠起来搁在枕头底下,沈陈瞥了一眼,帕子上有血丝。

“边贸的事,暗里那位答应了。我替他把话递过去了。”章惇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“玉牌和手札原本在我手里。一共十三块玉牌——真的,不是假货。手札原本一本,比你从张怀礼那儿拿的抄本全,比我给你的那三页假页真。东西都在这个庄子里。”

“你要什么?”

章惇没马上答。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窗户外头的贺兰山,光秃秃的山脊在灰白的天底下横着,像一条晒干的鱼。

“我要三件事。”章惇把目光收回来,“第一件——我死之后,赵昀得下旨赦免墨宫在大晟境内的旧人。那些人不全是坏人,不少人是替太后办事身不由己。太后倒了,墨宫散了,这些人要是赵昀一个一个揪出来办,株连太广,结仇太深。”

“赵昀赦不赦,我说了不算。但我可以把话带到。”

“你带到就行。”章惇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第二件——我的尸身送回大晟,葬在应天府城外。我不想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西夏,埋在贺兰山脚下。”

“这事我替你跟赵昀说。赵昀要是点头,我亲自送你回去。”

章惇点了点头,伸出第三根手指头:“第三件——你爹的手札原本,我给赵昀看可以,但得留一份抄本给你。赵昀手里留正本,你手里留抄本。你爹写的东西,你该有一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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