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。也许五年。也许更久。”范仲衡叹了口气。“章惇经营了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不是一朝一夕能扳倒的。”
沈陈转过身来。“大人,您当年劝住了我父亲。现在您劝不住我。”
范仲衡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里的神色复杂。有担忧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我知道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死在章惇手里。你父亲死了,你要是也死了,那些东西就真的没人管了。”
沈陈看着范仲衡,点了点头。“不会。”
他行了礼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“大人,如果我父亲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
范仲衡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听见范仲衡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“他还会继续查。”
沈陈推门出去了。
走到院子里,阳光晒在后背上,热辣辣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往外走。刚出大理寺大门,一个差役跑过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“沈大人,有人送到门房的,说让您亲启。一早就在了,说等您来了就交给您。”
沈陈接过信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天书三卷,汝父所着。再查下去,汝亦亡之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。纸很薄,摸着有一种特殊的质感。沈陈认得这种纸——流沙纸。他把信纸凑近嘴边,哈了一口气。字迹慢慢消失,纸张变成了普通的白纸。右下角浮现出一个标记,墨宫标志,那个弯月形的图案,他在墨斋书坊的机关图纸上见过。
沈陈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章惇的人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了。警告信送到了大理寺,不是送到醉月楼,不是送到驿馆。他们知道他今天会来大理寺,知道他会从后堂出来,知道差役会把信交到他手上。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他翻身上马,往驿馆跑。街上的人多起来了,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从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。先帝的沉默,父亲的沉默,范仲衡的沉默。不是因为他们懦弱,是因为他们扛不起战争。但章惇扛得起?太后扛得起?他们扛得起,但他们在制造战争,不是在阻止战争。
到了驿馆门口,白夜正站在台阶上抽烟斗。烟点着了,青烟袅袅往上飘。他看见沈陈回来,迎上来。“范仲衡说什么?”
沈陈把马缰扔给杂役,从袖子里掏出那团纸,扔给白夜。“先帝知道章惇的事。但不肯治罪。因为边军未备,开战必败。”
白夜展开纸团,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。他把纸团重新折好,还给沈陈。“这是第几封?”
“第一封。但不会是最后一封。”
白夜把烟斗在台阶上磕了磕,塞回袖子里。“今晚还进山吗?”
沈陈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透了。山里的路不好走,夜里更不好走,但他等不了。“进。但得等夜深。章惇的人送了信,说明他们在盯着我。白天不能动,晚上翻墙进去。”
白夜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准备。绳子、刀、火折子,还要带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沈陈从袖子里掏出刘老头配的那把万能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还没完全做好,但已经能开了。“还有这个。”
白夜看了一眼那把钥匙。“能打开私宅的门?”
“应该能。”沈陈把钥匙收好。“赵昀的地图上标注了,私宅后山的山洞里藏着铜雀台的零件和‘待’字玉牌。今晚拿到手,明天就少一件事。”
白夜转身进了驿馆。沈陈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在等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