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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血色骷髅案8——墨斋书坊

城南的巷子沈陈之前从没来过,这次来,他发现比想象的要深。他从住处出来,往南走了两刻钟,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,头顶只剩一条缝。门牌号早就没了,他只能凭着苏浅说的“往右拐,再往左,走到头”一路摸过去。拐了三个弯,终于看见一块木牌子,挂在门楣上,用墨写着“墨斋”两个字,字迹很淡,显然风吹日晒了很久。

门是关着的。沈陈敲了两下门环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人。他推了一下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里堆着几摞旧书,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,水面上漂着一层落叶。正屋的门也开着,里头光线很暗,看不清有什么。沈陈走进去,叫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没人回答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黑暗,然后往里走。

屋里到处都是书。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,有些书摞在地上,堆得半人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墨香,说不上难闻,但闷得人头晕。沈陈扫了一眼书架上的书,什么都有——经史子集、话本小说、医书药方,甚至还有几本讲格物学的,他父亲沈渊的书也在其中。他抽出一本翻了翻,是早年印的,纸张已经发黄了。

“客人想买什么书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陈转过身,一个人站在门口,六十来岁,瘦小,穿着一身灰布袍子,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。独眼。看来,他就是苏浅说的那个老板。“你是沈评事?”独眼老板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有人昨天来打过招呼,说你会来。”沈陈皱了皱眉。

“周勉来过你这儿?”沈陈没绕弯子。独眼老板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闪了一下。“周主事?来过。他帮我看了几块活字模子,说要印佛经。怎么了?”“他死了。”“死了?”独眼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了,“怎么死的?”“你不知道?”独眼老板摇了摇头。“他昨天从你这儿拿了两包东西。一包迷药,一包火药。”独眼老板的笑容收了。“周主事是来过,但他拿走的,只有一包川贝粉。他儿子咳嗽,问我要的。你说的那些东西,我不知道。”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那他的图纸是从哪儿来的?他藏在地砖底下的那些图纸,右下角有一个印章——一座紧闭的宫殿。”

独眼老板的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常年做细活留下的毛病,控制不住。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。“什么印章?我没见过。”

沈陈没再追问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书案上。书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座紧闭的宫殿。跟周勉藏在值房地砖下的图纸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沈陈拿起那张纸,对着独眼老板:“这是什么?”“一个朋友画的,我觉得好看,就留着了。”“什么朋友?”“不记得了。”独眼老板的笑容还在,但眼神已经不对了。

沈陈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走到书架后面。独眼老板忽然跟了上来,伸手拦住他。“沈评事,后面是库房,乱得很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“让开。”沈陈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。独眼老板没动。沈陈盯着他看了两秒,一把推开他的胳膊,往里走。独眼老板踉跄了一下,没再拦,但沈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——他猛地回头,独眼老板手里多了一把短刀,刀尖正对着他的腰。

“沈评事,我敬你是官差,不想为难你。”独眼老板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副和气生财的调子,冷得像冬天的铁,“但你也别逼我。”沈陈没动。他看了一眼那把刀,又看了一眼独眼老板的脸。“你敢杀官差?”独眼老板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我不想杀你。但你若把这里的东西拿出去,我活不成,你也活不成。”沈陈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活不成了。”独眼老板愣了一下。“你刚才说周勉拿的是川贝粉,但周勉死前亲口告诉我,东西是从你这儿拿的。你撒了谎。不管我今天拿不拿这些东西,你都已经活不成了。”

独眼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,刀尖在沈陈面前晃来晃去。沈陈没退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。“你杀了我,大理寺明天就会封了你这书坊。你不杀我,你还有机会跑。”独眼老板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过了几息,他的手垂了下来,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跑?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跑哪儿去?墨宫的人,跑不掉的。”

墨宫,又是墨宫!沈陈没再理他,转身推开墙角那扇小门。里面是一间密室,不大,只有几个架子,架子上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叠图纸,几块活字模具。沈陈拿起图纸展开,机关剖面图,标注着尺寸和材料,右下角有一个印章——一座紧闭的宫殿。跟周勉那张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陈转过身,举着图纸。独眼老板站在门口,脸色死灰,像一截枯木。“墨宫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拿了,就别想脱身。”沈陈把图纸塞进袖子里。“墨宫是什么?”“你不知道?”独眼老板忽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“你不知道你在查什么?”沈陈没回答。独眼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仰头就倒。沈陈冲过去,晚了。独眼老板的嘴角流出一股黑血,人已经软了下去,靠着门框滑到地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。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沈陈没听清。像是“跑”,又像是“别”。

沈陈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,皮肤还是温的,但没有脉搏了。他站起来,把密室里的图纸和活字模具一样样收进袖子里,又回到外屋,把书案上那张画着宫殿的纸也收了。他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独眼老板的尸体,然后走出墨斋书坊,把门带上。
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沈陈站在巷口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图纸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他把图纸塞回去,快步往大理寺方向走。

大理寺的值房里还亮着灯。沈陈推门进去,范仲衡坐在他的值房里,面前摊着几份卷宗,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半空,像是写了半截忽然停了。他看见沈陈进来,把笔放下。“回来了?”沈陈点了点头。范仲衡的目光落在他袖子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“查到什么了?”“墨斋老板死了!我从他密室搜到了这个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画着宫殿的图纸,放在桌上。

范仲衡盯着那张图纸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一种沈陈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是被人揭了伤疤,疼得说不出话。“大人,你认识这个印章?”沈陈说。范仲衡沉默了很久,久到灯芯爆了两次灯花,他才摸索着桌面,一个一个字蹦出了一句话,“你父亲当年,就是死在这东西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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