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道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甲板上方层层碾压而来,裹挟着猎调局专属的肃杀威压,步步逼近货舱深处。方才骤然停滞的货轮静静悬浮在海面,四周海风凝滞、浪声沉寂,整片海域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与压抑。
舱门被猛地从外部掀开,刺眼的白光倾泻而入,彻底割裂满室黑暗。十几名身着制式作战服、枪械上膛的猎调局巡查队员鱼贯跃入船舱,迅速分散开来,沿着错落堆叠的厚重货箱缝隙,逐寸展开地毯式搜查,动作利落、纪律森严。
林烬整个人紧贴冰冷的箱壁,单薄的身躯压低至极致,稳稳伏在甲板之上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。
身侧的塞缪尔敛尽周身所有气息,高阶血族的强悍威压全然隐匿,褪去了方才猎杀时的凛冽杀伐,只剩沉稳静谧的气场,无声将她护在夹缝内侧,替她隔绝了外界所有凶险。
昏暗狭仄的货箱夹缝里,光影明暗交错,外界的每一丝动静都被无限放大。
一双锃亮的制式军靴稳步踏过甲板,缓缓朝着两人藏身的角落逼近,鞋底摩擦铁板的清脆声响,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刺耳。
林烬眸光微凝,心神瞬间紧绷,指尖悄然蓄力,周身肌肉微微绷紧,已然做好了随时暴起突袭、拼死突围的准备。
那双脚在夹缝正前方来回徘徊了两三圈,似是在仔细排查隐患,视线反复扫过这片昏暗死角。数秒后,脚步声缓缓远去,朝着另一侧货箱区域移动。
林烬心底微松,紧绷的肩线稍稍下沉,悬着的心刚要落地。
嗡——嗡——
一阵细碎却清晰的震动声,突兀在静谧角落响起,格外突兀。
她心头骤然一沉,暗道不好!
是她先前不慎脱手滑落的手机!
方才货轮剧烈晃动,手机顺着甲板缝隙滚落到货箱深处,此刻竟突然震动起来,漆黑屏幕瞬间亮起一抹莹白亮光,在昏暗无光的货舱深处,醒目得无可遮掩。
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骤然骤停,紧接着,那道身影迅速折返,直直朝着两人藏身的夹缝快步逼近。
军靴停在夹缝正前方,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俯身,手臂精准探入狭窄缝隙,指尖轻松勾住手机机身,稳稳将那台发光的手机取了出来。
下一秒,这双脚步再度前移,稳稳停在了两人藏身的死角正前方,一动不动,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片狭小空间。
船舱内此起彼伏的对讲机汇报声接连响起,清冷规整,毫无破绽:
“B4区域排查完毕,无异常。”
“B10区域无状况。”
“B7区域安全,未发现异族踪迹。”
一道道汇报声交替回荡,唯独近在咫尺的这道身影,始终沉默伫立,没有半点动静。
林烬屏住全部呼吸,眸光锐利如刀,微微支起上身,腰背悄然蓄力,指尖已然锁定对方周身破绽,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死寂僵持数秒后,那人佩戴的对讲机终于传来急促的呼叫指令:“B1、B1!收到请回复!你所在核心死角区域有无异常,立刻汇报!”
静谧片刻,一道低沉平稳、不带丝毫波澜的男声缓缓响起,清晰透过对讲机传出:
“B1区域排查完毕,无任何异常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烬微微一怔,澄澈的眼底闪过极致错愕。
这个声音,她并不陌生。
是乔伊斯!
此前在星落城暮光街区偶遇、心怀善意与正义的猎调局猎人乔伊斯!
夹缝光影交错间,她清晰看见对方弯腰抬手,将那台亮起屏幕的手机轻轻平放在甲板地面,动作轻柔刻意,全然没有揭发、搜查的意图。
做完这一切,乔伊斯直起身,再未多看这片死角一眼,转身稳步离去,脚步沉稳坦荡,很快融入远处的搜查人流之中。
没过多久,所有巡查队员陆续收到撤离指令,脚步声层层远去,舱门被重重合上。
喧嚣尽数褪去,整座货舱再度陷入漆黑死寂,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彻底消散。
林烬再不迟疑,迅速俯身伸手,精准取回地面的手机,指尖划过微凉的机身,心头依旧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。
可船舱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,紧闭的舱门再次被推开,两道手持强光手电、身着船员工装的身影跃了下来,随性散漫地扫视着舱内货物,低声抱怨出声。
“真是折腾人,出港前明明已经全舱排查过一遍,刚驶出澜港海域就被警船拦截突击检查,纯属多此一举。”
“估计是近期海上走私、异族异动频发,猎调局查得严了,例行抽查罢了。”
“行了,货物都完好无损,没被翻动过,赶紧上去复航,别耽误航程。”
两人随意草草扫了一圈,没发现任何异常,转身便匆匆离去,舱门再度闭合,货舱彻底恢复寂静。
确认周遭彻底安全,再无半点人声与脚步声,塞缪尔才带着林烬从货箱夹缝中缓步走出。
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少年清俊挺拔的轮廓,他周身杀伐戾气尽数收敛,只剩温润松弛的气场。
林烬握着温热的手机,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慨,轻声开口:“老大,刚才那个人是乔伊斯,他认出了我们,也清楚我们的身份,却故意放过了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塞缪尔淡淡应声,眸光深邃平静,早已洞悉一切,“我听出他的声音了。”
他垂眸看向眼底懵懂诧异的少女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赞许:“这人的选择,倒是出乎我的意料。看来,你确实没看错人。”
被他这般肯定,林烬眼底瞬间亮起细碎亮光,难得生出几分底气与自豪,下巴微抬,语气软糯却格外笃定:“老大,我不是吹牛,我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,但看人的眼光,从来不会出错。”
“哦?”塞缪尔侧过头,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,眼底戏谑笑意渐浓,故意开口调侃,“看旁人向来精准通透,偏偏四年前,第一眼见我,就恨不得对我出手,看我不顺眼?”
一语戳中过往旧事。
四年前初遇的误会、懵懂的对峙、毫无留情的出手,尽数被他翻出来打趣。
林烬脸颊瞬间泛起薄红,窘迫地移开视线,连忙抬手打岔,飞速转移话题,语气带着几分娇憨慌乱:“哎呀老大!刚才耗费太多体力猎杀对手,我有点累了,好困!海上航程漫长,我先睡一会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看着她慌忙避嫌、掩耳盗铃的可爱模样,塞缪尔无奈低笑,眼底盛满纵容温柔,没有再继续逗弄。
巨大的远洋货轮破开层层海浪,平稳行驶在辽阔海面之上,海风透过舱缝徐徐灌入,带着咸湿微凉的气息,抚平了舱内所有的紧张焦灼。
船身日夜兼程,连续航行整整三日,波涛翻涌的海面终于望见陆地轮廓。
晚秋10月27日清晨,货轮缓缓停靠在近海无名港口,趁着船员收尾、清点货物的空档,林烬与塞缪尔借着人群掩护,悄无声息溜下货轮,顺利登陆上岸。
此前小队众人遵从分散突围的指令,搭乘不同船只、奔赴不同方向避险,目的地各不相同。其中凯伦与艾尔两人的落脚地最远,与塞缪尔、林烬的位置相隔足足五百多公里。
众人一路辗转赶路、规避巡查、绕开势力封锁,又耗费整整四日时间,终于在10月31日傍晚,全员顺利汇合,无一人掉队、无一人负伤。
短暂休整过后,众人整顿行装,再度启程,朝着此行最终目的地——梵卓氏族领地稳步进发。
赶路途中,小萌翻阅着随身存储的最新情报,神色凝重地开口,打破了车厢内的平静:“我们此番耽搁了七日行程,梵卓氏族那边,已经出现全新变故。”
凯伦立刻抬眸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“什么变故?”
“近期梵卓氏族内部动荡不休,全员疯狂四处搜寻该隐之杯的下落。”小萌指尖划过情报页面,字字清晰地说道,“族人在早已废弃的梵卓氏族古老学院地下,发掘出一处隐秘地道,初步探查确认,下方极大概率是一座十一世纪留存的豪华地下宫殿。”
她稍作停顿,继续补充关键线索:“这座古老学院,是数百年前艾德里安亲自选址、亲手筹建的核心据点。四年前七大血族氏族爆发惊天暴乱,学院惨遭重创、彻底废弃。坊间一直有传言,巅峰时期的艾德里安,曾隐匿身份化身学院老师,长期驻守此地。所以外界普遍推测,他当年极有可能将至宝该隐之杯,藏在了这座无人知晓的地下宫殿之中。”
话音落下,全车人皆是心头一震。
塞缪尔侧首,眸光落在身侧的林烬身上,语气平缓问询:“你当年曾在这座学院生活过一年,彼时有没有察觉任何异常,或是发现特殊隐秘的地方?”
林烬认真回想良久,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无奈:“那时候我还只是纯粹的人类,没有觉醒血族体质,实力弱小、眼界受限。而且学院等级森严,绝大多数隐秘区域、禁地阁楼,都不允许普通学生随意踏入,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区域,完全没发现异样。”
一旁的尼古拉斯闻言,眉头紧紧蹙起,语气透着几分担忧:“地宫已经被梵卓族人发现,我们距离领地还有一段路程,等我们赶过去,恐怕该隐之杯早就被人抢先取走了,这一趟怕是要无功而返。”
“不必多虑。”小萌当即摇头,语气笃定地安抚众人,“虽然地宫线索曝光,但如今梵卓氏族群龙无首,新任几位亲王互相猜忌、争权夺利,得知地宫消息后,各自迅速派兵占领了一部分学院遗址,多方势力相互制衡、僵持对峙,谁也不肯退让,局势暂时陷入胶着,无人能率先闯入地宫夺宝。我们还有充足时间赶过去。”
众人闻言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继续驱车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