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朔风裹挟着彻骨寒意,卷着满城枯黄的枯叶肆意肆虐。残破的广告纸、废弃的宣传单、沾满污渍的塑料餐盒、零碎的垃圾碎屑被狂风卷起,在空旷的街头漫天飞舞,像是一场狼狈又萧瑟的街头狂欢。
冷风呼啸穿梭在城市街巷,几张泛黄卷边的旧传单被气流推着翻滚,最终重重堆叠在街角的墙根下,积成了一小堆杂乱的废弃物。
一名穿着橙色工装的环卫女工推着铁皮垃圾车缓缓走来,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她瞥见墙角堆积的废纸枯叶,上前准备清扫,手中扫帚刚落下,一堆废纸堆里突然猛地探出一截纤细修长的手臂。
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女工浑身一僵,下意识后退半步,心脏砰砰狂跳。簌簌的落叶与纸片纷纷坠落,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从垃圾堆里探了出来,沾着灰尘的小脸埋在凌乱的发丝间,一双眸子带着被惊扰的烦躁与颓丧,冷冷地瞪着她。
街角的路灯尚未熄灭,清晨的微光折射错落,女工恍惚间捕捉到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绯色红光,亮得诡异。可不过瞬息,那抹异色彻底消散,只剩下一双漆黑黯淡、再寻常不过的眼眸,让她误以为是寒风光影造成的错觉。
下一秒,单薄的身影从杂乱的垃圾堆里缓缓爬出,众人眼中惊扰的模样,竟是一个常年露宿街头的流浪少女。
少女身形极瘦,骨架纤细,身高堪堪一米六左右,面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本该是鲜活明媚的年岁,却满身落魄,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深秋的清晨寒意刺骨,路人早已穿上厚外套、毛衣长裤,可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陈旧的黑色连帽卫衣,拉链随意敞开,内里空无一物,没有半点保暖衣物,单薄的布料松垮挂在身上,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孱弱。下身突兀地穿着一条破旧的酒红色短裙,堪堪遮住臀线,裸露的双腿白皙冰凉,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凛冽寒风中,光是看着,都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。
少女爬出垃圾堆后,随意抬手挠了挠沾满灰尘的头顶,从干枯如稻草般的发丝间摸出一根老旧黑色发圈,动作熟练地将满头乱发梳理一番,松松挽了一个斜马尾,全程一言不发,没有丝毫多余动作,转身就准备默然离去。
环卫女工望着她萧瑟单薄的背影,忍不住轻轻摇头叹息。年纪轻轻、容貌清秀,却落得这般流落街头、餐风露宿的境地,实在令人心生怜悯。
女工刚准备弯腰继续清扫地面,原本走远的少女却骤然折返回来。她脚步轻盈,无声无息地停在扫把前,一脚稳稳踩住女工挥动的扫帚杆,随即弯腰在墙角的垃圾堆里快速翻找,片刻后抽出一张边角卷起的老旧传单,依旧沉默不语,转身再次迈步离开。
女工满脸困惑,完全摸不透这古怪少女的心思。她等少女彻底走远,俯身拎起扫把准备继续清扫,却骤然瞳孔骤缩,满脸惊愕。
方才被少女脚掌踩过的扫把杆位置,木质杆身竟然尽数化作细碎粉末,微风一吹,尘土簌簌飞扬,地面上赫然留下一个轮廓精致小巧的脚印凹痕。
女工僵在原地,捏着残破不堪的扫把,怔怔望着前方少女一边抬手挠着后背、一边低头翻看传单的单薄背影,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林烬一边漫不经心地挠着发痒的后背,一边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,心底满是无奈与颓然。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流浪了多少个日夜,只知道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,一天比一天狼狈。
抬手胡乱挠了挠臀部,她忽然察觉到身后异样,低头一看,原本就破旧短促的短裙后侧,赫然出现一道狰狞的爪状撕裂口子。本就堪堪遮体的裙摆,如今破损严重,几乎形同虚设。
林烬无奈地将身上宽大的卫衣使劲往下拉扯,尽量遮盖住破损的裙摆,遮住难堪的部位,接连轻叹两声。她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、颓废潦倒地度日了,必须尽快找到出路,摆脱食不果腹、居无定所的绝境。
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手中那张粗糙劣质的传单上。纸面纹理粗糙,排版杂乱简陋,印刷字体模糊丑陋,毫无章法美感,是街头随处可见的廉价传单。
但上面印的内容,却绝非普通人能看懂的寻常信息。
「寰宇万族共生发展公会诚招录入员,名额不限,K3级薪酬标准,日结结清,咨询信道:,应聘地址:暮光街区219号,报名时限:10月17日入夜时分。」
林烬逐字逐句拆解着上面的信息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寰宇万族、录入员、K3薪酬、暮光街区,通篇都是异族圈层的内部黑话。寻常路人看到这张传单,只会当做无用废纸随手丢弃,唯有混迹在底层异族圈子的人,才能读懂其中暗藏的应聘讯息。
她心底暗自唏嘘,若是三年前她能深谙这些圈层潜规则,不犯下那个愚蠢的过错,也不至于沦落至此,整整三年活在底层泥潭,受尽困顿与磋磨。
空荡荡的腹内适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,打破了周遭的寂静。
林烬抬手按住空空如也的肚子,仔细回想,上一次进食,似乎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。长久的饥饿掏空了她的体力,若非体质特殊,她根本撑不到现在。
目光再次落回传单上「K3级薪酬」几个字,林烬眼底多了几分坚定。圈内人人皆知,K3级能量薪酬口感极差,酸涩腥涩,入口便让人反胃作呕,极少有人愿意直接食用。可对于如今三餐不继、濒临绝境的她而言,这是唯一能获取的能量来源,只要搭配少许果糖与鲜奶调和,便能勉强入口、维系生机。眼下的处境,她根本没有挑剔的资格。
林烬将传单仔细对折,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,抬手拉起帽兜遮住大半张脸,双手插在衣袋里,微微弓着脊背,迎着晚秋刺骨的寒风,独自走在空旷萧瑟的街头,朝着暮光街区的方向缓步前行。
圈内黑话里的暮光街区,对应着这座城市最繁华、也最混乱的星落大街。这里汇聚了各族各类闲散人士,鱼龙混杂、良莠不齐,霓虹昼夜不熄,喧嚣永不落幕,是全城人流量最大、机遇最多,也是治安最紊乱的灰色地带。
夜幕如期降临,夜色浸染整座城市,街灯次第亮起。林烬按着传单上的地址,在星落大街上逐一核对门牌号,顺利找到了217号与220号商铺,却唯独找不到标注的219号。
就在她微微蹙眉、心生疑惑之际,视线定格在两栋商铺之间的一扇老旧铁门上。铁门锈迹斑驳,大半扇门虚掩半合,门框与墙面爬满黑褐色霉斑与青苔,墙体老旧斑驳,看着荒废已久,仿佛常年无人踏足。
林烬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,可看似腐朽松动的旧门,却纹丝不动。
她心底清楚自己的体质力量,方才那一推的力道,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,足以瞬间震断对方数根肋骨。一扇破败老旧的铁门,却能稳稳扛住她的力量,显然暗藏玄机,是刻意设下的门槛,用来隔绝普通人和力量弱小的底层族人。
找对地方了。
念头落下,林烬不再刻意收敛自身力量,腕间微微发力,猛地向前一推。
沉重的铁门轰然向内倾倒,撞击在地面上,带起一连串杂乱的磕碰声,门后堆积的废弃杂物尽数应声滚落。林烬神色淡然,抬脚稳稳踩着倾倒的门板迈步走入,抬眼便看见内侧墙面贴着一张普通A4纸,上面手写着五个潦草张扬的大字:
「请随手关门。」
林烬低头瞥了眼脚下被自己推倒、彻底报废的铁门,沉默两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