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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街道的旧册

第二天上午,沈织去了城北的街道。

出门之前,方婆婆把一叠单子交给她,说,钱主事那边要的料子清单,午后就得送过去。沈织说,我办完事就回来。小满跟到门口,问,掌柜今日去城北做什么。沈织说,去找一个人。小满说,找到了么。沈织说,还没有,去找。

街道办在一栋旧楼里,一楼是办事的窗口,窗口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各项事务在哪个窗口办。沈织站在窗口前看了一会儿,才问,管摊档登记的在哪一处。

窗口里的人抬头看她,说,二楼,何大姐那里。

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刷过一层绿漆,漆掉得露出底下的铁。二楼走廊上晾着两把拖布,墙角摆着一盆死了半边的绿萝。

二楼尽头的一间屋里,桌上摞着几本厚册子,册子的皮都翻了边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后,眼镜挂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一本册子上写什么。

沈织在门口站了一下,说,是何大姐么?

那女人抬头,说,我姓何,叫何秀英。她说,你有什么事?

沈织说,我来查一个旧摊档。她说,是修鞋的摊子,早年摆在老槐树巷口。

何秀英把笔放下,说,修鞋的摊子,那得查旧册。她说,新册子上没有,旧册子在柜里,得一本一本翻。她说,你要查哪一年?

沈织说,二十多年,或者更早。

何秀英抬起头看她,说,你查这么早的做什么?

沈织说,找一个人。

何秀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说,找谁?

沈织说,姓贺,左耳后头有一块疤。

何秀英的手停在册子上。她说,你找老贺?

沈织说,何大姐认得?

何秀英说,认得。她说,老槐树巷口那个修鞋的,姓贺,耳朵后头有一块疤,我们这一片都叫他老贺。她说,他在巷口摆了三十来年摊子,后来不摆了。

沈织说,他还在这片么?

何秀英说,在。她说,住在巷尾的小屋里,一个人。

沈织在桌边坐下,说,何大姐,我想查一查他的摊档登记。

何秀英站起来,走到柜前,把柜门拉开。柜里一排旧册子,册脊上用毛笔写着年份。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看,抽到第五本,说,这一本大约是那几年的。

她把册子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册子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一行一行,写着摊号、姓、经营什么、在哪儿摆、从哪年办到哪年。

翻到中间,何秀英的手指停住了。她说,有了。

沈织凑过去看。那一行写着,摊号十七,姓贺,修鞋,位置老槐树巷口,办于某年某月。后头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注销,某年某月,原因是搬离。

沈织说,摊号十七。

何秀英说,摊号是街道编的,一个摊子一个号。她说,老贺这摊子办了三十来年,中间换过两回位子,都在巷口那一段。

沈织说,注销那一栏,写的是搬离。

何秀英说,写搬离是给他留脸。她说,其实是不干了,手抖了,一天修不了两双。她说,他自己来办注销,办完了把摊上的凳子搬回家,那把锤子还留在抽屉里。

沈织说,登记上只写姓,没有名字?

何秀英说,早年都这么写。她说,一个摊子,写个姓就够了,谁还不知道是谁。

旁边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干事,姓周,一直在听。这时候他抬起头,说,何大姐,这种旧登记,不能随便给外人抄。

何秀英看他一眼,说,沈家老宅的事,街道上开过会,你知不知道?

小周说,知道。

何秀英说,知道就少说两句。她说,这一页我抄给她,你去把那本低保证的册子也拿来。

小周站起来,去柜里取册子。

沈织说,何大姐,低保证上也有他?

何秀英说,有过。她说,他一个人,没有儿女,前些年街道给他办过一回临时救助。她说,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,还有门牌。

小周把册子拿来,翻到一页,说,这一条。

沈织看过去。那一行写着名字,姓贺,后头两个字,守仁。门牌写的是老槐树巷尾十七号。

沈织把名字记在纸上。她说,贺守仁。

何秀英说,他这个名字,我们这一片少有人叫。她说,都叫他老贺。

何秀英又说,这名字是他自己来办登记的时候写的。她说,他写字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,写完还要看一眼。她说,那时候他还有摊子,摊上摆着一排旧鞋,等人的时候就坐在那儿磨鞋底。

沈织说,何大姐,他这个人的脾气,您知道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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