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黑回来的这天,寞山上的雪已经能到人的大腿根了。
“师父,大黑回来了。”
拾笑直接推开了拾欢的门,都忘了规矩,也忘了分寸。
她哭着说:“大黑很早就断气了,是大白把它拖回来的。它身上有一个很大的包袱,全部都是师弟写的信。”
拾笑把包袱放在桌子上,着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。
“师弟肯定出事了!师父,我们去救师弟,好不好?”
“大黑是累死的,师父。”
“师父,求你了,我们下山吧。”
拾欢第一次见拾笑如此失了方寸,更是第一次见永远笑嘻嘻的大徒弟哭成这样。
她心里也不是滋味,她最近就总是心不安,原来是早有预感。
可她是师父,不能落泪,不能乱了方寸。
她知道,拾柳是真的出事了,要不然他不会让大黑冒雪回来,还带那么多信。大黑有灵,到底是怎样的焦急,让它活活累死自己,也要把信送回来呢?
拾欢打开包袱,大黑被大白拖了太久,包袱早就磨破了,信全部沾了雪水,字都散开了,模糊一片,连个大概都很难拼凑出来。
但从厚度来看,拾柳从离开后就一直在写信。
她后悔了,十年了,她应该早些下山去看看徒弟的,要是她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,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她不是一个好师父,心太狠了,十年对徒弟不管不顾。
徒弟不写信回家,她怎么就不能下山去看看呢?
后悔,无解。
不免自嘲一句。
果然,我是不会教徒弟的,离开的徒弟,连求救都不会。我这个师父,做的失败啊!
“走!我们下山!”
这是拾欢第二次下山,这次她不怕,只有一个念头,一定要带回拾柳。
落雪无情,阻了前行的路。
拾欢带着拾笑和小花全速前进,可还是用了十天才到大乾朝的皇宫。
上天会惩罚每一个最硬的人。
她们还是来晚了!
拾柳已经到了弥留之际,都不认人了。
她们三人闯入皇宫找到拾柳时,都愣住了。她们很难把床上如枯草般的老人和拾柳联系在一起。
拾柳才二十八岁啊,怎么会是那般的苍老?
谁能想到,离开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,再见时,却是在生命的倒计时里挣扎着,撑着他的意念是什么呢?
她们不敢想。
拾欢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,当初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诅咒。
什么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
她后悔了,她不要了,她只要二徒弟活着。
“师弟……”拾笑匆匆一瞥,抹了一把眼泪又跑了出去,皇宫的守卫太多,小花一个人挡不住。
时间,她想留给师父。
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和师弟说一句话,哪怕多看他一眼也行,可是那呜呜泱泱的禁军不给她们机会。
“拾柳!对不起,是师父的流光步太慢了,是师父来晚了!”
“拾柳,对不起,师父不该让你下山!”
“拾柳,对不起,师父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“拾柳,对不起,是师父懦弱,不敢来看你,你怪师父吧……”
拾欢握住拾柳的手,跪在床边,第一次哭到不能自已。
悔恨有什么作用了?
后悔最没用了。
拾笑和小花牵挂着里面的人,却只能在远处堵着皇宫的守卫,不让他们打扰里面的人。
“谁要进去,就去死!”
拾笑发了狠,横剑拦在那里,没有一个人可以绕过她们。
听到声音,拾柳睁开了眼睛,但他已经看不见了,只觉得眼前一片红。
他努力望向那片红,轻声地说了一句:“师、师姐……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“拾柳,坚持住!”拾欢的心都碎了,伸手了抹了一把眼泪,胡乱应着各种承诺,“师父不会让你有事,师父带你回家,你舍得让你师姐哭吗?”
“徒弟,只要你坚持住,师父什么都答应你,什么都行。”
她一大把一大把的丹药塞进拾柳嘴里,可拾柳已经不会吞咽了。
见到想见的人,也就没有遗憾了。
可真就没遗憾了吗?谁又知道呢?
“师父……枕头……回家……”
这是他的遗言,短短六个字,是他的执念。
师父带着枕头回家。
他知道他作为皇帝,就算死了也不能离开这座牢笼。
拾柳死了,死在了二十八岁。
“师父带你回家。”
拾欢抱起他单薄的身体,小花拿起枕头,拾笑开路,他们要回家,谁都挡不住。
拾笑几乎失去了理智,一句“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。”劝退了想阻拦的守卫,他们不敢拦也不敢放她们走。
就这样僵持着,她们前进一步,他们后退三步。
很快,在大殿门口拾欢就被一个小小的孩子跪在面前拦下了,那个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,奶声奶气地说:
“师祖,这不合规矩,父皇是大乾朝的皇帝,只能葬进皇陵。”
“滚开!”拾笑冷笑一声,强忍着眼泪,“你不是师弟的儿子,他没有儿子!”
她把木棍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,一句一顿地说:“谁敢再拦,我要整个大乾朝给师弟陪葬!”
她语气很平静,眼中却有火焰在燃烧,红裙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头发肆意飞扬。
手中的木棍层层剥离,最终成了一把剑,一把火红的桃木剑。剑身上有雷电之力,劈啪作响,烫伤了小孩的脖颈。
看到拾笑裙角烧起来的火,拾欢一步跨到她跟前,单手抱着拾柳,伸手拉住了拾笑的胳膊。
“拾笑,我们走了!”
一句话落,三个匆匆而来的少女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。
一同消失的还有登基三个月就离世的先帝柳离的遗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