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黄昏,顿涅茨克防线以南的原野上,气温仍在三十度以上。白天的热浪把黄土路面烤成了粉末,德军第5集团军的摩托化纵队每前进一公里,都会在身后扬起一道数百米高的黄尘,从空中辨认,几乎与炮击的烟柱无异。
按照第5集团军司令部当晚下达的第147号作战命令,次日拂晓的行动分为两个部分:
其一,第101装甲军所属第36、第60两个摩托化步兵师,自热尔杰夫卡正面发起突击,目标是攻占该镇,牵制并吸引防线守军;
其二,同一军的第 50,51两个装甲师,与友邻的第102装甲军协同,自热尔杰夫卡两侧实施深远迂回,在镇北约六十公里处会师,合围苏军第83、第85两个集团军。这是一份写得相当漂亮的命令。此后多年,德国战史学家在评述这场战役时几乎都承认一点:单就纸面而言,这一计划没有任何值得挑剔之处。它所依据的是这样一个判断——苏军在顿涅茨克防线的兵力部署已趋僵化,缺乏机动预备队,且其战役指挥仍带有一九四一年的痕迹:死守,不退,直到被切断。
命令中没有提到的,是当晚二十三时之后,热尔杰夫卡防线上发生的另一件事。
七月十七日,04时40分。
德军三个炮兵团的火力准备准时开始。炮兵观察所随后的记录显示,在四十分钟内,正面约十二公里的防线上落下了一万三千余发炮弹。炮击的密度,与此前攻克塞瓦斯托波尔外围工事时相当。
05时20分,炮火向纵深延伸。第36、第60摩托化步兵师随即在晨雾中展开:三号突击炮与半履带装甲车在前,步兵下车,沿着反坦克壕的边缘徒步跟进。各连军官手中的地图上,标注着航空侦察所确认的苏军火力点:二百一十四处,其中混凝土永备工事三十九处。
他们预计会付出重大代价。第36师师部在出发前估算的伤亡数字,是三千至三千五百人。
实际结果,此后被写进了该师的战斗报告,措辞极为克制:
> 上午06时10分,先头营越过第一道反坦克壕,未遇抵抗。壕内无人。
> 06时50分,攻占第一线永备工事群,工事内火炮及重机枪均已拆除,仅余空弹药箱及少量文件。
> 07时30分,第二线阵地同样无人。工事内炉灶尚温。
炉灶尚温。这四个字,在此后数小时内,被许多营连军官反复念及。
苏军第83、第85集团军,是在七月十六日二十三时前后开始撤离的。这次撤离,后来在苏军总参谋部的战役总结中被称为第二方案——一份在一个多月之前便已拟定、并经大本营代表批准的预案。按照预案,防线的重炮与主要火力点在最后一个夜晚内拆卸转移;部队沿事先勘测过的三条公路向北后撤,其间实行严格的无线电静默;每个师留下不超过一个加强连的后卫,并保留若干的火炮阵地,在拂晓之前向德军前进方向做象征性射击。
此后的事实证明,这一预案的执行几近完美。撤退中的苏军部队在夜间行进,白天隐蔽于林带、河谷与村庄,德军空中侦察在十六日与十七日两天内,均未发现大规模的部队调动。
上午09时10分,第60摩托化步兵师的先头装甲车驶入热尔杰夫卡镇。
这座在苏军战报中被称作顿涅茨克防线核心支撑点的城镇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镇政府大楼的窗户敞开着,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教堂钟楼顶端,一面红旗仍在风中缓缓摆动——后来查明,那是撤退部队有意留下的。
师长站在镇政府门前的台阶上,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据其参谋长事后回忆,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:太顺利了。
参谋长没有回答。他正在看地图。地图上,第60师的进攻箭头深深插入苏军防线纵深十四公里,箭头两侧,是一片空白。
中午12时10分,第5集团军司令部的电台里,出现了一串急促的呼号。
在热尔杰夫卡以北约六十公里的一片麦田里,第101装甲军的第 50、51装甲师,与自另一侧迂回而来的第102装甲军先头部队,完成了会师。
这一刻,后来被无数次地引用。当时在场的一名战地记者,事后在通讯稿中这样描述:两支钢铁纵队在麦田中央迎面相遇,炮塔里的乘员纷纷探出身子,向对方挥动军帽;一辆四号坦克的车长,将一面铁十字旗插在了炮塔顶端;履带碾过被践踏成泥的麦秆,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,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帷幕。
按照战前的估算,被围于此的苏军,为两个集团军,兵力约十五万,若能就地歼灭,这将是德军在顿捏斯克防线的第一次重大胜利,尤其在不久前德军第 100 装甲军正折戟于热尔杰夫卡。
在热尔杰夫卡镇内,两个步兵师先是得知了会师的消息,继而,是一阵近乎失控的欢呼。此前被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不安,一瞬之间消散殆尽。第36师的一名下士后来回忆:他们爬上一辆被遗弃的T-34坦克,用工兵铲敲击着炮塔,一遍遍地喊着同一句话——我们把他们全兜住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,十七日中午,天空异常晴朗,能见度极好,而德军航空侦察机,却都去侦察库尔斯克方向。毕竟古德里安也打算酝酿一场战役。
同时第5集团军的燃料,已经很紧了。
第5集团军司令马库斯元帅,于当日下午一时,抵达热尔杰夫卡前线指挥所。
他没有乘坐指挥车,而是坐着一辆敞篷的桶车,沿着刚刚被工兵清理出来的公路,一路颠簸而来。据其副官事后回忆,马库斯在镇口下车之后,先是站了足足两分钟,独自看着那座被遗弃的教堂,然后才走进指挥所。
指挥所设在镇政府二楼,房间里的作战地图,是从一份苏军遗留的地形图上直接翻拍的。地图上,蓝色的箭头深深切入苏军防线,又自两侧向内收拢,像一把合拢的钳子。
马库斯没有作任何祝贺性的表示。
他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点了点装甲师与步兵师之间的那段缺口,说了下面这段话。这段话,被参谋长一字不差地记入了当日的作战日志:
包围圈已经合拢,但合拢不等于合牢。命令步兵师尽快把包围圈夯实
随后,他下达了当日的第一道命令:两个摩托化步兵师,放弃休整,立即向包围圈两翼展开,接替装甲师的防区;所有道路、桥梁、渡口、林地,须在日落前完成封锁;装甲师则转入机动,负责清除包围圈内的抵抗,并准备迎击可能出现的外部解围。
第60师师长试图说明部队已连续行军作战三十余小时,马库斯打断了他:
苏军不会等你们休息。他们现在一定在想办法突围,也一定在想办法救人。我们每快一小时,口袋就扎紧一分。
此后的四个小时里,马库斯几乎走遍了整个前沿。他在泥泞的战壕边同营长们交谈,在一处被炮火撕裂的公路桥旁,与工兵军官核对布雷方案,在一辆熄火的突击炮旁,给炮手递过去一支烟。
日落时分,第5集团军在包围圈外围的防御,已具雏形。然而,几乎在同一时刻,一份从后方传来的报告,被压在了参谋长的文件夹里,没有立即送到马库斯手中。报告来自后勤处,内容只有一行:各装甲师燃料储备,仅够行驶一百二十公里。
时间回到十七日中午。
图拉城郊的一处半地下掩蔽部,是大本营代表朱可夫在南翼战场上的临时指挥所。掩蔽部的顶部覆盖着三层原木与一米厚的黄土,每当远处的炮击震动传来,天花板上便簌簌地落下一层灰尘。
12时10分,几乎是在德军两个装甲军会师的同一时间,通信参谋将一份译电送到了朱可夫面前。
电文很短:德军第101、第102装甲军,已在热尔杰夫卡以北会师。
朱可夫读完,没有抬头。他把电文放在桌角,点燃了一支烟,然后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。
地图上,德军第5集团军的番号旗,已经深深楔入苏军防线,与后方铁路终点之间的距离,被参谋人员用红铅笔标注为:一百公里。
据当时在场的作战部参谋回忆,朱可夫在地图前站了大约三分钟。这三分钟里,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随后,他转过身来,对着满屋的军官,说了下面这段话:
德军已经把自己的后背,亮给了我们。现在,该收线了。
接下来,是一连串编号命令,每一道都短促、精确,几乎不带任何形容词:
第一道命令。波波夫装甲集群一部,自即时起,向康斯坦丁诺夫卡方向急进,最迟于当日黄昏前攻占该镇,切断德军第101装甲军所属两个装甲师的补给线。康斯坦丁诺夫卡为德军后方公路、铁路交会处,其得失,直接关系德军燃料与弹药的运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