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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他那台智能,数是自己填的

那张请柬,在顾迟兜里搁了七天。

红底,烫金,一行字——曜石科技·智能制造恳谈会。底下一行小字,落着时间、地点,还有一张画得工工整整的位置图。进城那天他没坐车,把请柬揣在夹克内兜,蹬了半个钟头自行车,又走了两条街,才摸到地方。

会场在城里一家酒店的三层宴会厅。

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,红底白字,跟城北巷口那张海报是一个色。牌子边摆两盆绿植,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守在签到台后,见人来了就递本子、递笔、递一瓶水。顾迟签了名,字写得潦草。守台的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他一眼——旧夹克,手上没表,不像他们等着的人。这一眼很快,顾迟没往心里去。

顾迟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子。牌子上的字,比里头的话还多——智能、赋能、生态,一个赛一个响。这样的词,他在城里听过许多;能把词落到一台床子上的,他还没见着几个。

他这才抬脚进了厅。

厅不小。摆了二十来张圆桌,一色白布,桌上一瓶水、一份资料;靠墙一排展台,展台上立着几台东西——一块块显示屏,屏上跳着数,绿的红的,晃眼。人来了大半,多是跟他一样穿旧夹克、把车钥匙挂在腰上的厂子老板,三五成群,压着嗓子说话。另一头立着一条横幅,也是烫金的,写着“曜石科技·携手城北”。横幅底下,几个年轻人在摆弄灯和话筒,动作熟得像演练过许多遍。

顾迟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,扫了一圈。这一片厂子,来的何止一家两家。老焦没来;靠窗那桌,坐着焦明——换了身干净衬衫,正跟旁边人嘀咕,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兴奋,隔着几桌都看得见。

邻桌两个老板压着嗓子说话。一个说,这曜石上年上过电视,拿了投资,往后是要上市的;另一个说,人家手里握着大单子,跟着走不亏。顾迟翻着手边那份资料,封皮烫金,内页的纸也厚,印着一行字:携手城北,共赢未来。厚归厚,通篇没有一处,写清楚做一件活,能给多少钱。

十点整,台上的灯亮了。

一个人走上去。三十上下,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没打领带,腕上一块表。他个子不高,站上台,倒有一种让人先看他的底气。他笑着把台下扫了一圈,笑得熟络,像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。

顾迟搭在桌布上的手,轻轻停了一下。

这张脸,他见过。报上那张半身照——赵磊。他认得这张脸,认得这脸上那点笑。可再往下,那一段前因后果,他记不真切了——只剩一句模模糊糊的念头:这个人出手,从不留余地。

赵磊开口,不用稿子,声音不高,字却稳。

“城北的厂子,我一家一家看过。”他说,“有底子,有手艺。就是——散。”

“单打独斗,接不着大单;接得着大单的,又被大厂拿价压。为什么?就一个原因:您手里那点活,差一个”通“字。”

他一抬手,身后大屏亮了。屏很大,光也亮,把台上台下照得一片明。一幅城北的地图,一条条线从厂子牵出来,汇到一处;边上一串串数,跳得飞快。

“曜石做的,就是这个”通“。”赵磊说,“把各位的床子连起来,数上云,单共用。您只管做,活我们来接;价钱、标准、销路,都不用您操心。”

赵磊往下讲,越讲越远。他说曜石今年要开十条线,明年估值翻一番,后年——他顿了一下,笑着没把那个数说出口,只把“上市”两个字,轻轻搁在台上。台下立时起了声,有人鼓掌。

讲完了远景,他又举了两个例子。一个是南边某个镇子,从前几十家小作坊,散得像一盘沙;跟了曜石,两年里头,订单排到了后年。另一个,是他自己的厂——三年前还只有几台床子,如今开了示范线,厅墙上挂着一排照片,是领导来视察的合影。

台下听着,眼睛都亮了。这话,正好说进了这些做了半辈子粗活的老板心里。

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交头接耳。焦明那桌,几个人已经凑到屏跟前去了。

讲完,是演示。

助手推上来一台“联网样机”——一台装了显示面板的小设备,面板上实时跳着“产量”“稼动”“合格率”,助手在边上一按遥控,数就滚一段,红的绿的,看着很唬人。

“各位看。”赵磊笑,“这就是”通“。”

台下一片低低的叹。有人掏出手机,对着那台样机拍照。焦明伸着脖子,眼睛发亮。

顾迟没看屏。他看的是那台机器。

他看得出来——屏上那些数,是助手一按遥控、跳一下的。数不是从哪一台床子上读过来的,是人填进去的。设备没接管机器,没接进给,没接传感,一根线也没伸到床子那儿去。它只是个会跳数的屏。

顾迟在厂里摸过这类东西的门道。真要替一台床子读数,得先接线、进参数,把机器报出来的数,一句一句读进去;读数之前,还得有人把手艺翻成数——哪一段该快、哪一段该慢、到什么数停。

这些活,他做了小半年。

台上那台,跳得热闹,底下连一根线都没有。热闹,是给人看的。

“哪位老板,想上来看看样机?”赵磊往台下扫了一圈。

角落里,一个声音起来。不高,却清楚。

“赵总。”

顾迟站起来了,没往前挤。

“我想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您这屏上跳的数,是床子自己报上来的吗?”

厅里静了一下。

助手的手,在遥控上顿住。

顾迟的声音还是不高:“我看着,是您按一下、它跳一下。床子那头的线,一根还没接。”

台下先是静,接着“嗡”地起了声。有人回头看顾迟,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份资料。一个穿工装的老师傅,在背后低声说了句:“还真让他说着了。”旁边的人没应,眼睛却都往那台样机上落。

赵磊脸上那点笑,没掉。他偏了偏头,看了顾迟一眼,像在认一件有意思的东西。

“这位小兄弟,眼尖。”他不慌,把话头接住,“样机嘛,是给各位看个意思。真接进床子那一套,合同一签,我们就进场做。饭,得一口一口吃。”

一句话,场面圆回来了。台下有人笑,有人跟着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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