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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尾随

洛走在路上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梦。那棵大树,那把口琴,那个坐在树根上的人。

灰蓝色的眼睛,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“你的故事才刚开始。”“以后你不会再梦到我了。”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,怎么都赶不走。他盯着脚下的路,走了神。

“洛。”半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嗯。”他没抬头。

“有人在跟着我们。”

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看向半月。半月没有回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手已经微微攥紧了。

“从书店门口开始的?”洛压低声音。

“嗯。”

洛没有回头。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,专注于周围的环境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远处商贩的吆喝声——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,有一双脚印,不远不近,一直踩着他们的节奏。

“走。”洛说。

两人默契地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窄巷,又从另一头绕出来,走进一家杂货铺。洛随手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,眼睛盯着门口的玻璃。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巷口探出来,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杂货铺。

“走。”洛放下笔记本,拉着半月从另一扇门出去,绕到那人身后。杂货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正往货架上摆东西,被他们这一通操作吓得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们……”老板张了张嘴。

“追个人。”洛说。老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没再说话。

那人还没反应过来,一抬头,洛已经站在面前了。

“你跟着我们?”洛的声音不大,但很直接。那是一个女孩,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,衬得肤色很白,五官精致,像是旧时代画册里走出来的人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。她看着洛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白霜?”半月认出了她。

白霜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洛愣了一下,然后记忆涌了上来。不是学校的记忆,是更早的。孤儿院的记忆。

那年他和半月十一岁,还没离开孤儿院。有一天下午,他们偷偷从院里跑出去,穿过那片荒地,走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。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,树冠铺开,遮住了一大片天。他们经常爬到树上坐着,看远处的废土发呆。那天他们刚从树上下来,准备回去,半月忽然停住了。

“洛。”她指着树根旁边的长椅。

长椅是铁的,漆掉得差不多了,锈迹斑斑。椅子上蜷着一个小女孩,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兮兮的,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久。洛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还有气。
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
半月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小女孩。她看起来很小,大概六七岁,瘦得像一根豆芽菜,衣服上全是破洞,脚上的鞋只剩一只。手里还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,眼睛缝歪了,一只高一只低。

“怎么办?”半月问。

洛想了想,把小女孩背起来。她轻得像一捆柴。

“带回去。”

那是白霜。院长查了很久,也没查出她是从哪来的,父母是谁。白霜在孤儿院住了下来。她谁都不理,就跟着洛。洛走到哪她跟到哪,也不说话,就是远远地跟着。洛有时候回头看她,她就停下来,低下头,假装在看别的地方。半月试过跟她说话,她不理;院长给她吃的,她接了,不说谢谢;别的孩子欺负她,她不哭,也不告状。但她会跟着洛。像一只怕被丢掉的小猫,远远地跟着。

后来白霜八岁那年,一个女人找到了孤儿院。那是白霜的母亲,穿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和孤儿院灰扑扑的调子格格不入。她和院长谈了很久,然后带走了白霜。白霜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洛一眼。她什么也没说,但洛记得那个眼神。和平时不一样。

再后来,洛和半月十六岁那年离开了孤儿院。他们在96区安顿下来,上学、做任务、生活。在学校里又遇到了白霜,但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跟他们说话了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有自己的圈子,洛有自己的事,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存在着。

“你跟着我们干什么?”洛的声音软下来了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。

白霜攥着布包的指节泛白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我也要去买东西……看到你们,想打招呼,没敢。”

半月看着她,没说话。

洛沉默了片刻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杂货铺,又看了看白霜。

“渴不渴?”他问。

白霜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洛没等她回答,转身走进杂货铺,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。他掏出晶粒放在柜台上,老板朝他点了点头。洛拿着水出来,递了一瓶给半月,又递了一瓶给白霜。

白霜接过水,低头看了好几秒。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凉意透过瓶壁渗进手心。她的拇指轻轻蹭了蹭瓶盖的边缘,然后拧开,喝了一小口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洛拧开自己那瓶,喝了一口,“走吧。去买什么?”

白霜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
半月走在洛左边,白霜走在洛右边靠后的位置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和孤儿院那会儿一模一样。半月看了白霜一眼,没说话。

商业街不长,卖的东西却很杂。文具、衣服、杂货、零食,摊子一个挨一个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,目光在白霜身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洛,交头接耳了几句。白霜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。洛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。

“你买什么?”半月忽然问。

“笔。还有本子。”白霜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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