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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警告

一个时辰之后,杜仲送走段通判三人,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一步一沉地挪向后院。

院门虚掩,风一吹,发出吱呀的轻响。

他推门而入,目光骤然一凝——院内空地上,立着个身着杂役服饰的少年。

少年身高七尺六寸,衣衫破烂得连原本的颜色都辨不出,从头到脚满是补丁,层层叠叠像缀了一身碎布片。他浑身覆着尘土,眉眼都模糊不清,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刚进门的杜仲。

“旭儿!”杜仲喉头滚动,声音发颤。纵使少年脏得像从泥里扒出来的,他还是一眼就认出,这是自己的儿子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,半拖半拉地将他拽进屋内,反手闩上门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掩的急切:“旭儿,你怎么来了?官府的人正在四处搜捕你,你不要命了?”

杜旭阳手腕被攥得生疼,却没有挣开。

见到父亲的那一刻,他胸腔里积压的担忧与焦灼,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流,眼眶微微发热:“爹,我不放心您和娘,所以来镇上想打听一下您的消息。”

他抬眼打量着杜仲,见父亲虽面色憔悴,却无大碍,稍稍松了口气,又追问道:“爹,您是什么时候回的镇上?还有,您怎么会在这里?族祖的产业,怎么突然划归到了您的名下?”一连串的问题,透着少年的急切与困惑。

杜仲重重叹了口气,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:“此事说来话长,你且坐好,爹慢慢说与你听。”

屋内烛火摇曳,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半个时辰过去,杜仲终于将前因后果尽数讲完。

杜旭阳垂着眸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。

烛光照在他布满尘土的脸上,却遮不住那双眸子的锐利。

“爹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少年,“依您所说,郡守府将您安置在此,名义上是保护,实则是监视,是拿您当人质来要挟孩儿。他们算准了我会投鼠忌器,不敢轻易报复,只能束手束脚。”

杜仲沉重地点头,眼底满是无奈:“正是如此。只要你不现身,他们便会投鼠忌器,不敢对我下手;可若是让他们知道你来了镇上,必定会想方设法将你我父子一网打尽,永除后患。”

“好歹毒的计策!”杜旭阳眉心猛地一蹙,拳头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,沉吟片刻,又道:“不过这样也好。只要我不现身,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,爹您暂时就安全了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杜仲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,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纠结。

他想说,爹宁愿不要这所谓的安全,也想让你留在身边;

他想说,外面风刀霜剑,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?

可这些话,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
杜旭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缓缓抬眸看向杜仲。下一刻,他双膝一弯,重重跪倒在地。

“咚!咚!咚!”三个响头,磕得实实落落,一声比一声沉重。

杜仲大惊,连忙伸手去扶:“旭儿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
他使出浑身力气,杜旭阳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。

杜仲急得眼眶发红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磕完三个响头。

“爹”杜旭阳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异常坚定,“孩儿不孝,以后不能在您和娘的堂前尽孝了。”

“您和娘身子骨弱,一定要多多保重。还有弟弟妹妹,我这个做兄长的,不仅没能教导他们,反而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,还请爹恕罪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家里的老小,以后就劳烦爹多照拂了。孩儿……走了。”

话音落,又是三个响头,磕得地面都微微震动。

杜仲再也忍不住,泪水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
他用力抹了把脸,强作镇定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旭儿放心,愣子和你娘他们,有爹在,不会有事的。你在外头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凡事三思而后行,别冲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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