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老爷子盯着方程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地点了点头:
“你这孩子果然通透。砚尘那小子,没看错人。”
方程抿了抿嘴,沉默了两秒,忽然开口:
“顾老先生,如果 —— 我是说如果 —— 我能全身而退,把这事儿办成了。您能站在我们这边,支持我们吗?”
顾老爷子一愣,眯起眼睛看着他:
“怎么?绕了这么大一圈,原来是想让我支持你们俩啊?”
方程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
顾老爷子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,转身慢慢地走回椅子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:
“你小子,胆子可真不小啊!”
方程没接话,就那么蒙着眼,脸朝着顾老爷子站着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,墙上挂钟 “咔嗒、咔嗒” 地走着,那声音就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骨头,敲得人心慌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
顾老爷子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
“你刚才那句话,搁三十年前,够你被请去喝三天茶的,到时候有你好受的!”
方程嘴角动了一下:
“顾老先生,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。”
顾老爷子被这话噎了一下,接着 “嗤” 地干笑了一声:
“你这张嘴,跟那混小子还真是绝配。他闷得像个闷葫芦,半天憋不出个屁来,你倒好,句句都带刺儿。”
“不是带刺儿,”
方程说,“是现在真没时间跟您绕圈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重起来:
“外面那些人,您比我清楚。有些是真心来奔丧的,可有些…… 就是来看热闹的,就等着看顾砚尘怎么收场,看顾家怎么大乱呢。我这身份,今晚能站在这儿,那是……顾砚尘拿枪硬保下来的。”
“明天呢?”
方程往前迈了半步,
“后天呢?您要是不支持,我就算把事儿办成了,那也还是个外人。外人就算做一百件事,也抵不上自家人点个头啊。”
顾老爷子没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也停下了。
方程面对着他接着说:“我不求您现在就答应。就求您一件事 —— 等我把事儿办成了,您再看我,是人是鬼,都由您说了算!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
方程站在屋子中间,灯从侧面照过来,半边脸发亮,另半边埋在阴影里。纱布蒙着眼,看不清表情,但下巴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刚才说,‘如果我能全身而退’。”
顾老爷子把这话又拎出来,一字一顿地说,
“那你跟我说说,你有几成把握?”
方程没犹豫:
“五成。”
“五成?”
顾老爷子声调一下提高,
“五成把握你就敢跟我谈条件?”
“五成把握办事,五成把握保命。”
方程说,“保不住命,十成把握也没用。”
顾老爷子盯着他,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够胆魄!”
他一拍椅子扶手,声音不大,但有劲,
“好,我同意。”
方程微微愣了下,蒙着眼的脸朝着顾老爷子方向偏了偏。
“您…… 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
顾老爷子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,停下来,扭头看他,
“五成办事,五成保命 —— 这话实在。我最烦那种拍胸脯保证,最后跑得比谁都快的人。”
方程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丝笑意。
顾老爷子走回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,那手掌又厚又沉,拍得方程身子微微一晃。
“我帮你们,不是因为你会说话。”
顾老爷子收回手,哼了一声:
“他这辈子没跟我张过嘴。小时候摔断胳膊,自己咬着牙去卫生室,回来还跟我说没事。上学那会儿让人欺负了,闷头打了回去,回来连个屁都不放。就这性子,你说他今天为了你,枪都掏出来了,白花给你别上了,长媳的位置给你站了——他那点心思,就差刻在脑门上了。”
方程站那儿没动,手却不自觉地蜷紧了,纱布下面的眼眶泛着红。
他又怎么不知道顾砚尘的心思?
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说不公布身份,结果呢?
白花给别上了,长媳的位置给站了,就连上香的次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那家伙就这么暗戳戳地,一步一步把人往顾家的族谱上推。
“所以,”
顾老爷子背着手,声音放低了,
“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他。那小子从小到大,没跟我张过嘴。谁知道现在一门心思就认准你了,今儿为了你,把脸都豁出去了,我这当爷爷的,能不给这个面子?”
方程没说话,但心里明白——老爷子这是松口了。
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行了,”
顾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接着说,
“出去吧,别让那混小子在外头等急了。那小子现在八成急得想拆房子了。至于你说的那个……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!”
方程点点头,转身摸索着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又咋了?”顾老爷子端着茶杯看他。
“顾老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顾老爷子愣了一瞬,随即哼了一声,直接转过身,盯着墙上那幅 “慎独” 的字,随意摆了摆手:
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肉麻兮兮的。我这辈子就受不了这个。”
方程嘴角总算露出点笑意,朝着顾老爷子的方向微微鞠了个躬,转身伸手摸索着门框就出去了。
顾老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嘴里还嘟囔着:
“方家啊…… 还真养出个不错的小子。”
方程没走几步,就又听到顾老爷子的声音,跟自言自语似的:
“这孩子…… 怎么就摊上顾家了呢?”
方程脚步顿了一下,接着继续往前走。
脚踩在木地板上,嘎吱嘎吱直响。
两边窗户透进来明晃晃的阳光,一道一道横在地上,就跟栅栏似的。
方程一边慢悠悠走着,一边伸手在墙上摸索着,手指划过那糙糙的墙皮,好多地方的漆都掉咯。
刚挪到走廊拐角,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,“唰” 地一下,一把就将他拽进了怀里。
那只手顺着他手腕,轻轻滑到手心,接着慢慢撑开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,细细地扣紧,跟他十指交握。
“顾砚尘?”
方程仰起头,带着点疑惑问道。
“嗯。”
顾砚尘那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
“老爷子没刁难你吧?”
方程轻轻摇了摇头,下巴就势抵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道:
“没有,他心里头亮堂着呢。”
顾砚尘也没再多问,他心里清楚,爷爷虽说以前是武将出身,当过司令,可向来明事理,公私分明。
这么想着,他胳膊微微一使劲,就把方程整个紧紧箍在怀里。
这时候走廊那头有人路过,脚步声停了一下,接着就快步走远了。
方程有点不好意思,闷声说了句:
“有人看着呢。”
“爱看就看。”
顾砚尘没松手,闷声闷气地说,
“我连枪都掏出来过了,还怕这个?”
方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,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:
“行了,快松手吧,我又不会跑。咱们走吧。”
顾砚尘这才没再坚持,握着他的手,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,带着他往前走。
两人都没说话,脚步声交叠在一起,踩得木地板嘎吱嘎吱响。
走到走廊尽头,阳光一下子全涌了过来。
照得方程脸上暖烘烘的,纱布底下透进来一点光,红通通的。
“顾砚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说…… 我怎么就摊上你们家了。”
顾砚尘停下脚步,方程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 顾砚尘问。
方程想了想,摇摇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