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可法听后一阵黯然,虽然没抱什么希望,但是还是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。
然而就在这天夜里,扬州城总兵李栖凤与监军副使高岐凤二人,竟暗中率领本部人马悄悄出城,投降了清军。这两个卖主求荣的败类,贼心尚且不死,甚至暗中密谋,想要擒捉史可法,将他当作献给清军主帅多铎的进身之礼,妄图以此换取更多的封赏。所幸史德威心思缜密,早已提前加强了城防与府内的戒备,二人的阴谋终究没能得逞。
他们见计划败露,又以为史可法已然察觉了自己的全部心思,顿时心惊胆战,再也不敢有半分耽搁,当即趁着夜色,仓皇率领部众献城投降,逃离了扬州。
史可法得知这两位心腹将领叛逃投敌的消息,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激烈的失态,神色反倒显得格外平静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。他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身旁一直忠心追随的史德威身上,那目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,多了几分少有的慈祥与温和,他开口缓缓说道:“我这一生,未曾有过亲生儿子,你追随在我身边多年,忠心耿耿,又与我同姓史,今日我便想收你为义子,将你的名字录入史氏族谱,你往后便是我史可法的儿子,你可愿意?”
史德威听了这番话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,百感交集之下,他当即双膝跪倒在地,恭恭敬敬、重重地磕了个头,哽咽着朗声唤了一声:“父亲!”
史可法看着跪地的义子,又接着沉声叮嘱道:“你若日后能侥幸从这扬州城中脱身,就带着我的家人老小,寻一处僻静的山林归隐田园,或是远避海外,安稳度日。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你是我史可法的儿子,更不可归顺满清,做他们的官,绝不能辜负了天下百姓,更不能背弃了忠义二字。”
史德威听罢,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,放声大哭,他连连叩首,泣声说道:“儿不愿独自苟活,愿与父亲一同死守扬州,同殉城池!”
史可法强压着心中的酸楚,沉声回绝:“有我一人殉城便足够了,不必再白白搭上你的性命,你且听我的话,速速离去。”
史德威心中万般不舍,苦苦哀求,想要留下来陪伴父亲,可终究拗不过史可法的坚决,只得含泪叩别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待到史德威的身影彻底远去,史可法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,他满心焦虑地在屋中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口中不停喃喃自语,满是担忧与无奈:“若是清兵攻破城池,扬州城内八十万无辜生灵,必定要遭灭顶之灾啊……”
次日清晨,史可法起身,立刻召集手下众将士。他望着众人,慨然开口:“今日能与诸位兄弟共守扬州,护我百姓,是我史可法之大幸!今日即便城破身死,我等亦可青史留名,为后世子孙铭记!能与诸位并肩御敌,实乃生平快事!”
城内的父老乡亲闻讯纷纷涌来,相助守军。男子们搬土、挑石、加固城防,就连年过古稀的老者也登上城头,为将士们呐喊打气。女子们手持棍棒剪刀,誓要与父兄兄弟死战到底。
史可法眼含热泪,对着众人拱手道:“可法无能,拖累诸位了。今日之局,唯有以死相拼。能与万千父老乡亲、姐妹同胞相伴,可法死而无憾。”
这时,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走上前来,细声细气地问道:“伯伯,咱们扬州城,能守得住吗?”
史可法低头看着孩子,心如刀绞,仿佛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他强忍着泪水,努力平复心绪,声音沉重而愧疚:“孩子,这一战,没有胜负,只有生死……是可法,对不起你们。”
史可法还没说完,守城士卒忽然高声喊道:“大人你看!”
清军又开始攻城了,这一次,多铎直接压上了他麾下所有八旗本部精锐。
史可法向城下一看,大惊失色。城下赫然是来自盛京的八旗精锐,多铎亲领的侍卫清军。这些精锐个个身披厚实牛皮铁甲,头戴乌黑锃亮的头盔,盔下一张张脸庞满是战意。他们是真正的天下精锐,人人身经百战,在八旗各部之中,多铎本部最为稳固,依旧保持着努尔哈赤时期的建制,整整七千五百名战兵,自入关以来所向披靡,百战百胜。
清军号角骤然响起,顶盔贯甲的多铎骑着战马在阵前来回巡视,随即拔出佩刀,厉声喝道:“扬州城阻我大军数十日之久,负隅顽抗!若不施以惩戒,不足以彰显我大清兵威之盛!”
他扬刀高声下令:“三军听令!首登城头者,城中金银财帛任凭尔等猎取!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抵御我大清大军的下场!”
号角再鸣,多铎厉声喝令:“红衣大炮!一字排开!给本王狠狠轰击扬州城!本王就不信,轰不开这扬州城墙!”
随即一声令下,四十门红衣大炮齐齐开火,声势惊天动地,有碎山裂石之威。轰鸣震天,烟尘滚滚,扬州城西北角终于被轰开一道巨大豁口!
多铎见状,挥刀高喝:“全军冲锋!杀入城内!”
清军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,扬州城破。
城门轰然塌落的那一刻,扬州城的天彻底塌了。硝烟伴随着碎瓦与尘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残兵丢了刀,百姓扶老携幼想往巷内逃生,可哪里还有退路。清军的马蹄声、喊杀声如潮水一般从街口涌来,一寸寸吞噬着这座千年古城。
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老妇的手,慌得直哭:“奶奶,我怕。”
老妇把他往身后藏,自己抖得不成样子:“别怕啊,你史伯伯会护着我们的。”
这时巷口冲过来几个明军残卒,衣甲破碎,浑身是血,却举着断刀死死堵住路口。一名小校嘶声吼道:“退!带百姓往后退!我们挡住!”
没有盔甲,没有援军,连件像样的兵器都剩不下几柄。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兵,家在扬州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
箭矢破空而来,有人应声倒下,却立刻有人补上缺口。他们不是为了封侯,不是为了功名,只是为了身后那些还在跑、还在哭、还想活着的人。
一个伤兵趴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砖头,想堆起一道屏障。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清军影子,低头笑了笑,像是在自语:“娘,儿守不住城了,可儿没退。”
“他恍惚间看见了娘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,那碗热汤面还在冒着热气……”
长刀落下,这位伤兵壮烈殉国。
史可法拄着滴血的佩剑,立在十字街口。甲胄破裂,须发皆染尘灰,他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,又望向四散奔逃的百姓,声音嘶哑:“将士们,护百姓退走!我在此断后!”
刘肇基披甲浴血,长刀早已卷刃,厉声应道:“本将随督师死战!扬州在,我在;扬州破,我亡!”
士卒们本已绝望,听到二人厉声,又纷纷握紧断刃,反身扑上。没有援军,没有粮草,只有一群明知必死之人,用血肉堵着街口。
刘肇基挥刀劈砍,面对清军,后背连中数箭,兀自不倒,厉声如雷: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了!”
最终力竭跪倒,双眼仍圆睁,死死盯着前方。
街巷深处,一个孩童被妇人护在墙角,怯生生探出头,望着那道浴血背影,小声唤道:“伯伯!”
史可法闻声转头,看到了那孩子,眼神瞬间凝如钢铁。他提剑上前,挡在百姓身前,沉声道:“别怕,有我。”
明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,却无一人后退。他们只是想守住家,守住城,守住身后的人。
史可法回头看去,身边将士已寥寥无几。清军冲了上来,将他团团围住,刀架颈间,他依旧立而不跪,不降。
多铎策马赶来,看了看被擒的史可法,又望向城内,见还有零星抵抗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随即向着史可法深施一礼,道:“先生守城已力竭,也算对得起大明朝廷了,何不跟随本王,同效大清,为大清继续效力?”
史可法骂声不绝。
多铎淡淡道:“那本王就成全先生。”
说罢,将史可法押出斩首。
望着史可法被押出去的背影,多铎脸色逐渐冷峻,露出一丝狞笑:“好,好得很啊!扬州此城,负隅顽抗多日,伤我大清勇士无数。既然这些汉儿冥顽不灵,那就给他们一个教训!”
“传本王令——此城已破,鸡犬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