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城比沈砚想的还要破。
城墙是夯土的,年久失修,好几处塌了半截,用乱木和草席临时支着,像老人嘴里豁着的牙。城门洞里风灌得呼呼响,门板上的铜钉锈得发绿,掉了大半。
门洞里贴着一张新近的告示,半边已被风扯去,剩下的半边糊着黄泥,只露出一个“防”字。一只秃尾野狗从门洞里窜出来,撞见生人,夹着尾巴顺着墙根溜了。
进了城,街两边多是低矮的土屋,屋顶苫着草,草被风吹得乱飞。偶有一两间瓦房,瓦也碎了不少,用泥巴糊着。
街上人稀,却杂。
雁门郡署的大门比沈砚见过的任何衙门都大,可门里头的人,比庄子上的庄客还瘦。
朱漆大门,铜钉锃亮,门楣上那块匾足有半间屋宽。可门下进出的吏员,一个一个脸色蜡黄,腮帮子凹进去,袍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撑着的衣架。
沈砚立在照壁下,看了半晌。
照壁根下立着一排人,递状子的,求见的,都缩着肩,呵着手,脚下的泥雪踩得乌黑。门前那条街宽得能并走八匹马,街面却坑坑洼洼,车辙印里汪着半化的冰水。街角拴马桩下,几匹瘦马低着头,啃泥里的枯草。
张平儒从署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卷公文,脸上看不出喜忧。
“走吧。”老人说,“先去落脚。”
——
师生二人暂住署边一间官驿。驿是旧的,墙皮剥落,窗纸破了几处,用旧布糊着。张平儒把那箱批注旧书安置在墙角,又把磨损的中正属吏印从贴身处取出来,搁在枕边。
沈砚铺床,老人坐在案后,翻着那卷公文。
“明远,”张平儒忽然开口,“明日你随我进署。”
沈砚停了手。
“进去做什么?”
“旁听。”张平儒头也不抬,“看看这郡署里,什么人进来,什么人等着,什么人被晾在一边。看了,你就懂了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老人又说:“还有一桩——进署之后,少说话,多看。眼睛是耳朵的用处,耳朵是嘴的用处。”
沈砚记下了。
——
第二日,师生入了郡署。
张平儒以中正属吏的身份,在署中有一间窄小的值房。值房挨着文书库,潮,霉味重,案上落着厚厚的灰。张平儒取袖中旧帕掸了掸,坐下,便翻那一摞摞积压的文牍。
沈砚立在窗边,看署中往来。
辰时起,署里便热闹了。
先是一拨衣冠齐整的人进来,腰间都悬着玉佩,丝绦是彩的,说话带着洛阳口音。门下小吏见了,纷纷起身拱手,让到一边。这拨人径直往里走,进的是大中正的内书房。
张平儒低着头,低声道:“太原王氏的。”
沈砚记下。
“这一郡的大中正,”张平儒翻着文牍,“是太原王氏的人。郡丞、功曹、主簿,一大半都是王氏的门生故吏。你看着——这署里进出的人,分三等。”
沈砚看着。
果然,那拨玉佩人进去之后,又来了一拨。这拨人衣裳也齐整,却无玉佩,丝绦是素的。门下小吏也拱手,却只引到偏厅。这拨人在偏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才有人出来招呼。
“这是第二等。”张平儒说,“寒门地主、中小士族。有头脸,无根脚。”
再往后,是第三等。
这一等,衣裳半旧,有的还打着补丁。他们立在照壁下,不敢进,只把名帖递给门下小吏。小吏收了,随手搁在门边的条案上——那条案上,已摞了高高的一摞名帖,一直摞在那里,无人翻动。
有人立了一个时辰,有人立了两个时辰。日头高了,又斜了。立到末了,也无人叫他们进去。其中一个老者,腿脚不好,立到后来直哆嗦,蹲在地上揉膝盖。另一个年轻人,攥着名帖的手都白了,还是无人理。
沈砚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——半旧的青布袍,袖口磨起了毛,和照壁下那第三等的人,竟是一般无二。
——
午后,张平儒出门。
他带了沈砚,先去拜一位郡丞。
郡丞姓王,是太原王氏的人。张平儒递了名帖,郡丞立刻迎出来,笑得极热络。
“张兄!”郡丞拱手,“久违久违!老兄到任,小弟本该先去拜访,奈何署中杂务缠身,倒让老兄先来了——惭愧惭愧。”
张平儒还礼,寒暄几句,被让进厅里。酒是并州本地的浊酒,果品也齐整。郡丞问一路辛苦,问江南风物,问张平儒的旧疾,问得极细,极热络。
可当张平儒把话头一转,提到今秋郡中正会——
郡丞笑了。
“老兄啊,”他拍了拍张平儒的手,“这种事,你我不过举手之劳,何必急于一时?先歇着,先歇着。来来来,尝尝这酒,是并州本地的新酿,比江南的另有一番风味。”
张平儒又提了一句那学生的家世。郡丞岔得更妙,只笑:“老兄带了人来,便是雁门的人了。雁门寒苦,留得住人不易啊——令高足既能吃苦,来日方长,来日方长。”
酒续了一盏又一盏。
品评的话,提一次,岔一次;提一次,岔一次。临走时,郡丞一直送到门外,笑意不减,握着张平儒的手说“改日再聚”。
出了郡丞府,张平儒在道上沉默良久。
——
第二处,是功曹。
功曹不在。门房说功曹去了城外庄园,三五日回不来。张平儒递了名帖,门房收下,说“大人归来自会送信”。师生在门外立了小半个时辰,门房已换了班,新门房说不晓得这桩事。
第三处,是主簿。
主簿在。可主簿“病了”。门房说主簿抱恙,谢客。张平儒问何时能见,门房说不知。名帖收下,至于回帖——门房说“改日补上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