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一处坡根下,喘着气,望着前头的车。
“小公子——”他在后头喊。
沈砚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小公子保重——”
声音被晨风扯散,远了。
老庄头没走。
他站在坡根下,一手拄着旱烟杆,一手垂在身侧。风把破袄吹得鼓起来,他没拢。他望着前头的车,没动。
车拐了弯。
老庄头才转过身。一跛一跛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一眼。官道空了,他看了半晌,才继续往回走。
车又走。后头的脚步声渐渐没了。走到一处坡顶,官道在此拐弯。沈砚从这里望下去,能看见庄子。庄子小了,缩在霜白的田畴中间,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,直直的一条,被风一吹,散了。
这是他此世头一个家。
住了数年的庄子。晴雨雪,戒尺葫芦粗茶饭,都在这里。这一走,怕是回不来了。
他把这点念头压下去。
——
张平儒忽然开口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此去雁门,三千里。”恩师望着前路,声音不高,“中途要过江,要换马,要经几处大郡。路上我慢慢讲给你听——到了那边,规矩不比庄上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中正会一开,”张平儒顿了顿,“便没有退路了。”
这话轻,落进晨风里,凉飕飕的。
沈砚望着前头的官道。官道直直地往北伸,伸进灰蒙蒙的天里,看不见尽头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愚钝。”
张平儒没回头,只把腰间葫芦摸了一把。
“愚钝不怕。”他说,“怕的是不肯走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车往前晃,他攥着包袱的手,慢慢松了些。
——
车下了坡,庄子看不见了。
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,稻茬子一茬一茬戳在泥里。再往前,是一段缓坡。
就在这时,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喘。
“小公子!小公子!”
是个孩子的声音。
沈砚回头——
是狗蛋。
那个发过高热、险些没了命的孩子。七八岁模样,剃着总角,鞋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上,追着车跑。脸涨得通红,一迭声地喊。
“小公子!小公子你等等!”
沈砚心一揪。
他下意识要叫车停。
张平儒的手按在他膝上,没作声,只按了按。
车没停。老牛走得慢,可没停。
狗蛋追到车后头,一把抓住车栏,跟着车跑。气喘得不行,话断断续续。
“小公子……”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沈砚张了张嘴。
他没敢回头答。
他知道,一回头,这话就答不了了。“会回来”——他答不起。“不回来了”——他说不出。
所以他没敢回头。
他只把背挺得直直的,坐在车辕上,望着前头的官道。
狗蛋还追。
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冻土上,踩出啪嗒啪嗒的响。鞋跑掉了一只,他不捡,不回头,只追车。他小腿短,跑不过车轮,可两手扒着车栏不松。
老牛走得慢。狗蛋跟着跑了百十步,气接不上了。两只小手在车栏上滑,滑了一下,松了。
他停下来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上,喘。喘着喘着,又直起身子,冲着车后头喊。
“小公子——”
“我还等你回来教我认字!”
声音落在身后的官道上,落在冻土上,落在霜白的田畴里,慢慢地,散了。
车又走了半里,还能听见那声音,远远的,一个字一个字飘过来。再走一里,声音没了。
沈砚回头望。
官道空了,没有孩子的影子。只有霜白的田畴,只有稻茬子戳在泥里。
车往前走。
张平儒解下葫芦,拔塞,灌一口,塞回去。葫芦嗒地一声,挨在腰间。
日头升起来,把车和人的影子拖在身后,拖得老长。影子落在来路上,落在那个还站着没动的孩子身后。
沈砚一直没回头。
车转过一道弯,来路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