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答。
“这世上,”张平儒摇头,“哪有公平二字。”
沈砚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,垂在膝上。左手。
那只手,慢慢攥了起来。
虎口处那层薄茧——前世持枪磨出来的、这世练刀又添了一层的那层薄茧——被他自己攥得发紧,紧紧地、死死地,攥进了掌心里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再开口。
——
雨下到后半夜,小了。
张平儒没催他走,也没再说话。师生两个,一个坐在桌这边,一个坐在桌那边,中间隔着一盏油灯。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一长一短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先生。”沈砚抬起头,目光里那点少年的热,被压下去了,压得很深,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学生本是庄头的命。”沈砚一字一字道,“九品中正制下,学生无品可评,无官可做,无路可走。”
张平儒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可学生不甘。”
这四个字,沈砚说得轻,却像四颗钉子,钉在桌子上。
张平儒看了他半晌。
那目光里,有一点东西,沈砚没看懂——像是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不甘,又能如何?”张平儒低声问。
沈砚没答。
他答不上来。
不甘又如何?他一个庶出,被发在这庄上,连出门的盘缠都要靠庄子收成,谈什么不甘?谈什么入仕?谈什么改这世道?
——
张平儒伸手,去摸腰间。
那枚旧印,又在他指下了。
方方的,铜的,磨得发亮,印面刻着“雁门郡中正属吏”几个字,字口已经被岁月磨圆了。这枚印,他摩挲了半辈子,亮得像一面小镜子。
他习惯性地摩挲着。一下,一下。
可那一晚,他摩挲的动作,变了。
不是摩挲。
是攥。
五指一根一根扣紧,把那枚旧印,攥进了掌心里。攥得那枚铜印,硌着他的手心,硌出一道印子。
“明远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像怕窗外的雨听见,“你说的不甘……我懂。”
沈砚抬眼。
“我懂。”张平儒又说了一遍,“因我年轻时,也说过这两个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那时也以为,凭才学,凭刚直,凭一身本事,总能撞开那堵墙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撞了一辈子,撞出一身病,撞得这枚副官印,磨成了这样。”
他把那枚印,举到灯下。
灯火照在印面上,照出那几个被磨圆的字。字口浅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可有些墙,”张平儒说,“不是一个人撞得开的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“明远,”张平儒把印收回腰间,“你是庶出。九品中正制下,你无品可评。这一条,是铁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停,沈砚觉得心被一只手攥住了。
“除非……”张平儒摩挲着旧印,低声道,“有人肯顶着世家的怒,给你一个品。”
话音落,屋里静得只剩雨声。
沈砚张了张嘴,想问“谁”。
张平儒没看他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旧印。
方才还是习惯性地摩挲。这会儿,那枚印被他攥进了掌心。
五指一根一根扣紧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——
雨没停。
沈砚出屋的时候,回头看了恩师一眼。
油灯下,张平儒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旧葫芦搁在桌角,一晚没动。可那枚旧印,被他攥在手里,像攥着半辈子。
沈砚忽然懂了一点什么。
又好像没全懂。
他没问。
有些话,恩师不说,他便不问。
雨落在肩上,凉的。他往自己屋里走。
身后那盏灯,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