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段,都攥在这只手里。
老人攥了很久。
攥到日头偏西,才松开。
松开的时候,老人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明远。”老人开口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沈砚起身,走过去。张平儒把印递给他。
“你拿灯看看。”
沈砚一愣。
“先生?”
“看看。”老人说,“看看也无妨。”
沈砚接过印。印沉,铜的,握在掌心里坠手。他把印凑到檐下的光里,借着日头看。
印面上的字,他看不清了。
不是他眼花。是字真的磨没了。阳文的笔画,本该是凸起来的,可现在凸的地方和凹的地方差不多平了——笔画之间淤着铜绿,字口圆钝,像被一只手摸了千万遍。沈砚眯着眼辨认了半天,才认出几个残画——
“……郡……正……”
“……副……”
就这几个。其余的,全磨平了。
沈砚把印翻过来看印钮。印钮是一只蹲虎,虎身上的毛纹磨光了,虎头也圆了,整只虎看着不像虎,像一块——
像一块河里摸了多年的鹅卵石。
沈砚抬头看先生。
老人正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东西,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怕。
“先生,”沈砚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这印……用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二三年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十二三年。一枚铜印,握了十二三年,能磨成这样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为寒门说话的凭据。”老人说。
一字一顿。像在念一句经。
沈砚低头看印。
印搁在他掌心里,沉,温,带着先生掌心的热气。那点热气,从铜里头渗出来,渗进沈砚的手心里。
他忽然懂得了一样东西。
先生摩挲这枚印,不是为了擦。
是为了确认。
确认它还在。确认自己还能说话。确认这十二三年,没白活。
沈砚把印递回去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印,还能用很多年。”
张平儒接过印,没说话。他攥着印,攥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比那夜在屋里还苦。
“用很多年?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摇头,“明远,你晓得这印是怎么来的吗?”
沈砚摇头。
“是求来的。”张平儒说,“三十二岁那年,我从江南那个县里起复,回洛阳,等了三年,才等到这个郡中正属吏的缺。等的时候,我跑了七家门,拜了十一个官,投了几十封名帖。最后一户人家收了我的书,门房传话出来说——‘你那点才学,做个属吏够了。’”
老人顿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
“就这两个字,我等了三年。”
沈砚攥紧了拳头。
张平儒看着沈砚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明远,别替我气。”老人说,“寒门能攀到郡中正属吏,已经是顶天了。再往上,没门。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——这话不是说着玩的,是刻在官制里的铁律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先生手里那枚印。那枚磨成鹅卵石的印。那枚“求来的”印。
——
日头偏西了。
张平儒把印收起来,重新缝回内襟那个小袋里。缝完,拍了拍袍子,像把什么东西又藏回了原处。
沈砚以为今日就这样了。正要起身去给先生打水,老人忽然开口——
“明远。”
沈砚站住。
张平儒没看他。老人低着头,眼睛落在自己那只刚缝完印的手上。那手还在抖,抖得很轻。
“你可知九品中正制下,”老人一字一顿,声音忽然正了,正得不像方才说往事的口气,“你一个庶出,本该是什么命?”
沈砚愣住了。
他没答上来。
张平儒抬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里没有醉意,没有苦笑,没有方才讲往事时的散漫。
只有一种沈砚从没见过的、顶认真的东西。
像一柄刀。
要剖开什么。
外头田里头,庄客在喊牛。牛“哞”地叫了一声,长长的一声,叫完,又没了声。
檐下的水,一滴,一滴,往阶下滴。
沈砚站在那里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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