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三日,庄里的路还冻着。
张平儒能下地走动了。
那夜倒在雪地里的人,如今披着沈砚那件旧棉袄,靠着火盆,手里还攥着那只旧葫芦。葫芦空了,他没舍得扔。
收徒那天,没摆酒,没请客。
张平儒只让沈砚把屋子收拾干净。沈砚扫了地,擦了桌,把窗纸破了的地方用旧纸糊了一层。火盆里的炭拨旺。那盏油灯,他挑了挑芯子,挑亮了些。
灯亮了,屋里就暖了。
张平儒坐在桌后,沈砚站在桌前。两个人,一盏灯,一只空葫芦。
老者看了他半晌,开口:“跪下。”
沈砚跪下了。
膝盖磕在土地上,闷响一声。他没犹豫。这跪不是屈辱,是规矩。他懂。
张平儒没扶他。
老人从腰间摸出那枚磨损的中正属吏印,在桌上放了一放,又收回去。动作极快,像怕人看见。沈砚看见了,没作声。
“我收你为徒。”张平儒说。
四个字,说得不重,却像落在桌上的戒尺。
沈砚伏下身去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地,碰得实实在在。他抬起身,又磕一个。三个头磕完,额头沾了土。
“起来。”
沈砚起来。
张平儒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截旧戒尺,竹的,磨得发亮,边角圆润,是握了几十年的那种亮。
“我教过三个学生。”老人说,“两个入了世家,一个改了玄学。都没学成。”
他把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响,沈砚心头却一凛。
“头一条规矩。”张平儒盯着他,“我教你的是经史,是经世。治国、理财、御边、劝农——这些我教。清谈玄学,老庄那一套,一个字都不许进我的门。”
戒尺又敲一下。
“啪。”
“你能应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不读玄学,只读经世。”
张平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
那目光里有一点点东西,沈砚看不清。是惜,是忧,还是别的什么。老人没让他看清,转过脸去,咳了两声,咳得肩头一抖。
咳完,老人从葫芦里倒出最后一口酒,抿了,把葫芦搁在桌角。
“你的字。”张平儒说,“我替你取。”
沈砚一愣。
他这庶出弃子,本不配有字。族谱除名的人,连名都是多余的,何况字。
“明远。”张平儒说,“砚以磨墨,墨以书志,明其德以致远。”
戒尺在桌上画了两个字。不是写,是画。竹尺尖端划过桌面,留下一道浅痕。
“明”字一笔,“远”字一笔。
“明什么?”老人问。
“明德。”沈砚答。
“致什么?”
“致远。”
“怎么致?”
沈砚一时答不上。
张平儒没催他。老人拿起戒尺,又敲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“读经世之书,行经世之事。”老人一字一字道,“不是躲进山里清谈,不是避世。是入世。是把这烂世道,一点一点抠出个人样来。这叫致远。”
沈砚跪下又磕了一个头。
这头不是磕给规矩的,是磕给“入世”二字的。
——
授业从当夜就开始。
张平儒从那件旧儒袍的内襟里,摸出一卷书。书页发黄,边角卷起,是被人翻了几十年的那种旧。
“《左传》。”老人说,“先读这一卷。不读注文,读本事。读完本事,再论。”
沈砚双手接过。
书一入手,他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。是别的什么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东西,压了十几年,今日忽然有了出口。
他这副壳子里装着两辈子的读书人。前世翻烂过那几本手册——那是术,是末世里抠出来的活命术。这一世他连一卷正经书都没摸过。嫡母断粮、嫡兄折辱、庄子濒死——他没空读书,也没人教。
如今有了。
沈砚把书摊开,灯往跟前挪了挪。火光压着书页,纸黄,字黑,一笔一画立得规整。他低头看第一行,眼不敢眨,像怕字从纸上跑掉。
指尖按在书页边角,按得发白。前世翻过那么多册子,没一本是这么翻的。这一卷不一样——这是正经,是根。喉头干,他咽了一口。
张平儒看在眼里,没作声,只把葫芦往桌角挪了挪,腾出地方,让他凑近些。屋里静,只灯芯“毕剥”一声,跳了点烟。
灯下,张平儒开口讲第一篇。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。
老人讲得不快,一句一句,咬字极重。讲到大叔段出奔共,张平儒忽然停下,戒尺一敲。
“啪。”
“这一段,史家论什么?”
沈砚想了想:“论母偏,论弟骄,也论郑伯之忍。”
“忍在哪里?”
“忍在不动。等其自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