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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时疫初兴庄户恐

入秋。

天还没亮,庄东头传来哭声。

不是死人那种哭。死人哭是嚎,是丧,是一锤一锤砸在棺材板上的钝响。这种哭不一样——是抽,是抖,是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的那种。

是怕死。

沈砚披衣出门时,庄东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圈内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,孩子脸色蜡黄,嘴边挂着黄水,人已经没神了。妇人一边哭一边喊:“又吐又泻,半夜起的——跟张家那口子一样!”

张家那口子。
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三日前,庄西张家佃户上吐下泻,庄客说是“秋燥”,没当回事。隔一日,隔壁一户也倒了。今夜,是这孩子。

三家了。

他蹲下来,看了孩子的眼白,又闻了闻嘴边的黄水。一股酸腐味,冲鼻子。他没说话,站起身,扫了一圈围观的庄客。

围的人不少,可都退着——退得远,像怕沾上什么。

“都别围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不高,“各回各屋,把水烧开,今儿个谁也不许喝生水。”

没人动。

一个老佃户嘟囔:“烧水?费柴。”

“费柴还是费命?”沈砚看他一眼,“张家那口子,喝的是井水。这孩子,喝的也是井水。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
老佃户不吭声了。

可也没人动。

人群后头有人低声说:“怕不是邪祟……该请巫婆……”

“请巫婆有什么用?”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“邻庄前年时疫,请了三个巫婆,死了十七口。”

这话一出,人群里嗡地一声,更乱了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家跑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——

“跑什么跑!”

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头炸出来。
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

走过来的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出头,肩宽背厚,左脸颊上一道斜疤,从眉角拉到下颌,是刀疤。他叫铁柱,去年流民投庄时留下来的。庄客们一开始嫌他嘴硬人冲,可这汉子干活不要命,修水沟那几日,他一个人扛了三根木头。沈砚问过他来历,他只说“当过几年边军,败了,散了”,别的不肯讲。

铁柱拨开人群,走到沈砚身边,叉腰一立,扫了一圈。

“时疫见得多了。”他声音粗,却稳,“军中一营一营地倒,倒得比这狠。跑?往哪儿跑?带着病跑,跑一路死一路;不带病跑,跑了也是流民,外头胡骑正缺脑袋割。”

人群静了一下。

铁柱接着说:“要治,就照军中法子——封锁庄子,不许进出,跟军中防疫一个道理。谁要跑,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。”

他腰里别着一把环首刀,是当边军时带出来的旧物,刀鞘磨得发白。

没人敢吭声了。

沈砚看了铁柱一眼。铁柱朝他点了下头,意思是你说怎么办,我照办。

沈砚转头看老庄头:“庄里还有几间空屋?”

“庄西那两间……堆杂物的。”

“清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把病人都挪过去。一家只留一个照看的,其余人不许靠近。门口派人守着,吃食用绳子吊进去,人不进去。”

老庄头脸都白了:“小公子,把活人隔起来……这不吉利,活人哪有关起来的理……”

“不隔,全庄都得倒。”沈砚没让他说完,“隔了,还能保下没病的。”

老庄头嘴唇哆嗦,到底没再拦。他活了一辈子,没见过把活人关起来当死人防的,可他也看出来了——这小公子说这话时,眼神没晃。

铁柱一抬手:“这活我接。庄西那两间屋,我带人守。”

“秽物——”沈砚顿了一下,“病人吐的泻的,不许乱倒。挖坑,离井远些,倒了就烧,烧完拿土埋。”

一个中年庄客皱眉:“烧那脏东西?费事,还没用……”

“有没有用,烧了再说。”沈砚语气没动,“你家的井在庄东,张家的在庄西。张家的脏水泼在地上,渗进土里,渗到你家井里,你猜下一个上吐下泻的是谁?”

那庄客脸色一变,不说话了,转身去拿锄头。

“还有。”沈砚叫住他,“井水全庄都不许再喝生水。每一户,烧一锅开水,晾着,渴了喝这个。谁偷喝生水,出了事,别怪我没说在前头。”

“费柴啊……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
“费柴。”沈砚点头,“我认。庄后那片矮林,砍。砍多少我批。柴不够,我屋里那堆旧家具也劈了。”

人群里没人说话了。

沈砚最后看了一圈:“庄外有没有艾草、黄连?”

老庄头想了想:“庄后山坡上有野艾。黄连……北边沟里有。”

“采。”沈砚说,“野艾煮水,给病人喝,也给守屋的人喝。黄连煮水,病人喝。采多少算多少,不够的去邻庄换——拿我们这季的粮换。”

“拿粮换草?”一个庄客急了,“那粮不是……”

“命比粮值钱。”沈砚打断他。

庄客们散了。有人去清屋,有人去砍柴,有人去采药。铁柱带着两个壮汉,把张家佃户和孩子他妈一起抬去了庄西空屋。那妇人一路哭,铁柱一句“哭完了进去哭”把她堵了回去。

沈砚站在庄西空屋门口,看着病人被抬进去。门关上。铁柱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外,把刀横在膝上。

“小公子,”铁柱头也不抬,“这屋我守。你放心。”

沈砚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庄上像绷着一根弦。

每日清晨,沈砚第一件事是去庄西空屋门口问情况。铁柱报数:第一日,三家共五口人,吐泻都轻了些。第二日,又倒了两口——是帮着照看的家属。沈砚把那两人也关了进去,门口守的人加到三个,全喝艾水。

第三日,隔离屋里死了人。

死的是吴老汉的孙媳。第二日倒下的那两口里头的一个。十九岁,进门不到两年。她是去伺候公公的——张家那口子病倒,她进屋照看,第二天就吐泻得最凶。一夜脱了形。铁柱半夜听见屋里动静不对,敲门问,没人应。天亮进去,人已经凉了。

吴老汉的孙子叫栓子。

那日清早,沈砚照例去庄西空屋门口问情况。铁柱脸色铁青,只说三个字:“没了一个。”

话没落,庄西那头传来嚎。

栓子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消息,疯了一样往空屋冲。铁柱拦在门口,拦腰抱住。栓子是个壮小子,又急又疯,力气大得吓人,铁柱被撞得退了两步。

“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看她!”

“不行。”铁柱咬着牙。

“她是我媳妇!”

“知道。”铁柱的声音闷得像砸铁,“可她已经走了。你进去也没用。”

栓子不听,挣着,踢着,末了一伸手,从铁柱腰里抽出了那把环首刀。

刀出鞘。

铁柱一惊,可他没退。他空着手,挡在门口,把刀让在身后。栓子握着刀,刀尖对着铁柱,手抖得厉害。

“让开!”

铁柱不动。

栓子的刀尖抖着,往前逼了一步。铁柱还是不动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让他过来。”

沈砚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不高,可稳。

铁柱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沈砚朝他点了下头。铁柱松了手,退到一边。

栓子愣了一下,握着刀,朝沈砚走过来。走到沈砚跟前,刀尖对着沈砚的胸口。

沈砚没退。

他看着栓子。栓子的眼睛是红的,脸上是泪,鼻涕糊了一嘴,整个人在抖。

“她死了。”栓子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“我媳妇死了。我要把她领出来……我要给她办……”

“不能领。”沈砚说。

栓子的刀往前送了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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