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行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他没点灯,在黑暗里坐到桌边,把内兜里所有东西掏出来摊在桌面上:三枚赎命钱、一叠师父写的纸条、苏婉儿留下的那张查无来处的提醒、老宅地下室挖出来的残页、还有那枚黑羊玉牌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得桌面上那些物件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,像一盘没下完的棋。
他左手背上的印记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了,只在侧对着月光时能隐约分辨出一个浅金色的圆环轮廓。他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面旧镜子前面,解开衣领,用指尖按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。
皮肤底下没有异常温度,没有凸起,没有搏动。但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几秒之后,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股极细极轻的震动,像一条很浅的河在离他心口两寸的地方慢慢流动。那道震动跟口袋里的三枚铜钱同步:三枚铜钱同时发嗡,嗡完半秒,他心口那道暗流也往前推了一寸。
他把衣领扣好,坐回桌边。面朝门口的椅子,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,比他见过的都窄,对折了两次,边缘整齐,像是用尺子压着裁出来的。他弯腰捡起来展开,字迹没有抬头落款,只有一排数字。
二十二。二十一。二十。
然后空了一行。
取钥匙的仪式需要活人心头血为引,三十六道解封符从脉门到心口依次剥离,完成时钥匙从血脉里离体。施术者和受术者必须同一人。剥离完成一刻钟内,受术者会因魂魄裂解而死亡。
沈夜行把纸条平放在桌上,拇指压着纸面下边缘。他没数那排倒数的数字代表什么——二十二、二十一、二十,然后空行,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往前走,从二十二开始往零倒数。他抬头看向窗口,月光照亮纸条右下角一个极浅的压痕,字迹他认得,苏婉儿写的,但她当时用指腹垫着什么硬物在上面压出来的,笔画扁平。
他拨亮油灯,从桌角拿了根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:如果不取钥匙,我还能活多久?写完把纸条对折,搁在窗台外面一块松动的瓦片底下。
他回到桌边把那些物件一件一件收进内兜。收完最后一件玉牌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苏婉儿说你爸把钥匙封进了你身体里,钥匙是被封在血脉里的,而林半青来找他是为了找到钥匙。如果林半青知道钥匙在他身体里,直接抓人取就是了。但林半青没有,他让调查组问话、闲聊、留纸条,像是在试探。
林半青不知道钥匙的具体位置。他知道钥匙跟沈家血脉有关,但不知道那把钥匙已经被封进了沈夜行的血脉里。所以林半青不能用强硬的手段取他身上的东西,因为暴力取出来可能是空的。他需要另一种方式——在血脉完整的情况下,让沈家血脉自然延续下去,然后从后人身上取。
沈夜行的手从玉牌上收回来。他坐在桌边油灯前面,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他把灯芯用指甲掐短一截,火苗矮下去,光重新稳住了。他脑子里把苏婉儿说过的那些话跟这件事对了一遍:她提过林半青的目的,提过钥匙跟血脉的关系,唯独没有提过林半青如果想从沈家人身上取钥匙需要用哪种方式。她没提,是因为那句话说出来太简单了。
沈夜行站起来,把剩下的半截灯芯拨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重新烧稳。他正要把油灯挪回桌角,门口传来三声很轻的敲响。不重,不急,像是来的人提前算好了力度让声音刚好能透进门板。
秦明月的。
沈夜行拉开门。秦明月站在廊下,还穿着那身黑祭服,手里没端油灯,月光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层冷白。她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跨,只是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但临时换了一句别的。
我听到你在翻东西。睡不着?
没睡。
我也没睡。她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月光,你屋里刚才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