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山林,静得离谱,一丝风都没有。
炎石营地闷得让人压抑,空气死死凝滞在半空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只有西侧的荒坡上,林殊一个人蹲在地里忙活。
他仔细查着土层干湿、地势高低,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开荒种植方案。
凛冬马上就来,部落的绝境倒计时,早就开始了。
在这鸟不拉屎的蛮荒死地,每一寸能用的土地,都是他活下去、翻盘破局、护住整个部落的最大本钱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,猛地撕碎了林间的死寂。
东边山林里冲出来一群族人,惊呼、乱喊、低语声此起彼伏,瞬间席卷了整座营地。
原本沉闷压抑的氛围,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。
林殊耳朵一动,抬眼快速望了过去。
四五名部落壮汉玩命狂奔,直奔营地中央的篝火空地。
领头的猎手浑身绷得笔直,小心翼翼驮着一个人,跑得飞快却不敢颠簸,脸上满是焦灼,彻底乱了分寸。
一行人冲到空地,轻手轻脚停下,稳稳把背上的人,平放在干净的兽皮上。
那人四肢瘫软、脑袋歪着,身子冰凉僵硬,半点活气都没有,眼看就快要断气了。
林殊立刻快步上前。
围观的族人早就围得水泄不通,他抬手轻轻拨开挡路的小孩,看清伤者模样的瞬间,心里猛地一沉。
是部落最得力的年轻猎手——阿山。
前两天进山狩猎,阿山只是被野兽抓了一道小口子,看着根本不致命,当时还能跑能跳,行动自如。
可这破地方没医没药,部落那套粗糙的养伤法子,根本挡不住野外肆虐的病菌。
就短短两天时间,一道不起眼的小伤口,直接彻底烂废了。
皮肉外翻溃烂,伤口边缘泛着死寂的紫黑色,不停往外渗浑浊的黄白脓水。周边皮肤又红又烫,严重的细菌感染早就钻进肌理,硬生生把一条壮硕汉子拖进了鬼门关。
阿山脸色惨白如纸,干裂的嘴唇死死咬紧,时不时溢出几声痛苦的闷哼。浑身布满冰凉冷汗,头发黏在皮肤上,高烧烧得他深度昏迷,气息微弱飘忽,随时都会彻底断气。
林殊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,那滚烫的温度,烫得指尖发麻。
典型的全身性重度感染,高烧一直退不下去。
再耽误一天,铁定引发败血症,到时候真的神仙难救。
“烧了多久?”
林殊下意识开口问话,一口流利的汉语,在场没有一个人听得懂。
现场瞬间陷入死寂。
族人面面相觑,个个惶恐无助,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同伴垂死挣扎,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阿木蹲在旁边,不停擦着阿山额头的冷汗,眼里全是慌乱和绝望,往日的沉稳彻底没了踪影。
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,首领老岩慢慢走了出来。
他蹲下身,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阿山冰凉的脸颊,厚重手掌按在他肿胀的肩头,沉默看了许久。
最后,他转头沉沉看向一旁的草婆。
草婆是部落唯一的医者,也是族人心里掌管生死的祭祀,是大家绝境里最后的指望。
她静静站在阿山脚边,枯瘦的手攥着斑驳的祭祀木杖,一双青灰冷眼,缓缓扫过阿山惨白的脸和流脓的伤口,神色又冷又肃穆。
她弯腰俯身,干枯的手指拨开肿胀外翻的皮肉,看清里面彻底溃烂的肌理后,低声念起了一串晦涩古老的咒文。
全场族人瞬间屏住呼吸,营地静得落针可闻。
林殊听不懂完整咒文,却精准捕捉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音节——亡。
就这一个字,直接给阿山判了死刑。
这是部落祭祀的最终定论,彻底掐灭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丝希望。
刚刚驮回阿山的猎手浑身一僵,脊背绷得像拉满的硬弓,满腔悲痛和不甘堵在胸口,只剩浑身无声的颤抖。
一众族人攥紧拳头、抓着骨锥,看着濒死的同伴,心里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绝望。
趁着所有人心神低落,林殊悄悄绕到另一侧,和草婆隔着伤者相对而立。
他没有贸然触碰溃烂的伤口,只是俯身轻嗅了一下。
一股浓烈的腐败腥臭味直冲鼻腔,盖过了营地淡淡的烟火气,这是肌肉深度坏死、病菌疯狂滋生的致命征兆。
草婆骤然抬眼,青灰的眸子锐利如刀,死死盯着林殊,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眼底的戒备和忌惮半点没少。
自从这个外来者踏入营地,草婆就从没放下过提防,一直把他当成扰乱部落安稳的隐患。
林殊坦然迎着她的审视,抬手指了指伤口,又点了点自己的嘴,缓缓比出施救的手势。
态度平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草婆沉默着对峙了几秒,最终微微侧身让开,没有驱赶,默认了他的举动。
林殊心里立刻敲定了整套救治方案。
伤口感染恶化得非常严重,想要彻底救活阿山、杜绝复发,清水、无菌工具、抑菌叶草、消炎草药,四样缺一不可。好在他昨天进山探查时,刚好找到了对症的草药。
他不再耽搁,快步回到自己的小棚屋,拿出妥善存放的肥厚肉叶草,挑出三片品相最好的叶片,细细嚼成软烂的草糊,把抑菌药力彻底激发出来。
回到阿山身边,他将温热的草糊轻轻敷在红肿外翻的伤口上,慢慢按压贴合,让草药药力渗进皮肉里,压制住皮下肆虐的病菌。
草药刚碰到烂伤口,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阿山全身。
阿山身子猛地绷紧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硬生生扛住了这极致的痛感。
短短片刻,清凉的药力快速散开,伤口灼烧肿痛的感觉飞速消退。阿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,急促滚烫的喘息渐渐平稳,岌岌可危的性命,总算暂时稳住了。
一旁的草婆全程紧盯,目光寸步不离林殊的每一个动作。
就在炎症初步稳住的瞬间,草婆忽然抬手,默默递过来一个老旧陶片。
陶片里装着清亮的山泉,水底泡着几片暗绿草药,是对症消炎的蒲公英类植株。
她动作缓慢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主动把陶片递向林殊。
林殊接过陶片,轻嗅确认药效没问题,微微点头,轻轻搅动草叶,让有效成分充分溶进水里。
他小心扶起阿山,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膝头,放缓水流,一点点喂他喝下草药水。
阿山嘴唇干涩僵硬,不少药液顺着嘴角滑落,林殊便轻轻抬高他的脑袋、放慢流速,耐心引导他慢慢吞咽。
几口药液下肚,温润的药力流转全身。
阿山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,浑浊的眸子短暂映出林殊的身影,随即无力闭上。但他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绵长,彻底脱离了最危险的濒死状态。
林殊轻轻把他放平侧卧,心里十分清楚。
外敷内服的草药只能暂时稳住状况,想要彻底根除感染、保住性命,必须做清创处理。
蛮荒之地没有专业器械,也没有消毒药水,他只能就地取材,亲手制作施治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