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,天还没透亮,院里那盏灯就亮着。
苇席棚顶落了一层露水,一滴一滴往下坠,砸在席桌的油布上,闷闷地响。灶屋那边烧着大锅,柴火气顺着西墙根爬过来,混着头一晚烧纸钱剩下的那点焦味,一股子钻进鼻子。棚下摆了十几张席桌,桌腿底下垫着碎砖,桌面油布四角用麻绳拴在棚柱上。借来的碗一摞摞码在灶屋门口的长板上,条凳靠墙立着,上面用粉笔写了“刘”“王”“李”。桂英蹲在灶前添柴,左手把腰上那串钥匙捏了捏,右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,撑着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她先试了试右手,胳膊底下一软,忙换成左手,把身子撑直。她没停,拎起水壶往灶台上放,壶底磕了一下铁锅沿,声音闷。方桌那块砖下压着借物单,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压回去,把砖角推平。
张德发来得最早。他手里捏着那张报丧单,凑着灯站定,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。他念得慢,念一个名字,手指就在单子上点一下,再抬头往院里扫一眼,对一个人。近支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念过去,七八个名,谁坐堂屋,谁坐棚西,谁陪着上香,谁管着上菜,都对着人念。念到张德发自己,他说自己管记账;念到二伯,二伯在棚西抬了抬手,说就坐这儿。念到“德”字辈那几行,张德发把纸翻过来看了两眼,往下就没有了。大伯家那一支没写,玉圣那一房也没写。他把纸翻回来,指头在那两处空行上停了停,又挪开,没说什么。
念到最末一栏,“她娘家”。张德发顿住,抬眼朝她看。
桂英正把一摞白孝帽往条凳上码,手没停,嘴动了动:写。
笔在纸上划了两下。张德发念:曹家,长辈一位,兄弟两位。
写上了。张德发笔尖一边画位子一边问:摆哪桌。桂英说:棚东头,第二张,挨灶。笔尖又在纸上顿了顿,把那个位子圈住。张德发又问:单上单骑一行?桂英说:单起。张德发就把“她娘家”从上头那栏底下另起一行,写完把纸角压平。
她又交代一句:碗筷另备,蒸馍不用另上,跟席走。张德发应了一声,把报丧单递给旁边人,让人照单摆位子。
日头爬到棚脊的时候,院门口先有车响。
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码着东西。叔叔先下来。他五十上下,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袄,脚上黑布鞋沾了一层土,落地先在墙角把鞋底蹭了蹭,才往院里走。他下车没先说话,站在院门里侧,朝灵堂那边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看车斗,等两个弟弟把东西卸下来。两个弟弟从车斗上往下搬。一匹白布,一捆纸钱,一个竹篮,篮里码着蒸馍,上头盖着干净的笼布,布角压得平。后斗还搁着一小袋面,说是自家磨的。大弟弟把白布搭在胳膊上,小弟弟抱着竹篮,两人一前一后进院,脚底下放轻,绕过地上那摊纸灰。
叔叔手里拎着个布包,进院门先在门边站住,朝堂屋那边看一眼,把布包往胸前提了提。
礼钱进账。结账的坐着,问:哪一家。叔叔说:曹家。又问:多少。叔叔把布包解开,钱递过去:三十。
记账的念一遍,落笔。桂英从灶屋出来迎,先把一个弟弟手里的纸钱接过来,转身搁到堂屋门口的纸盆边。另一个弟弟要去抬供桌,二伯在边上摆手,说不用,一会儿再抬,先歇脚喝水。桂英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碗水,碗沿在手指上转了半圈,右手没使上劲,左手托着底送过去。
叔叔没坐。他走到灵前。
白布搭上供桌,他退半步,把衣领正了正,两只手当胸拢住,鞠三躬,一躬到底,腰弯下去停住,才直起来。桂英站在侧边,看叔叔起身,上前一步,双膝往下一弯,额头碰地,起来,又碰,再碰。膝盖磕在青砖上,闷响。第三下起来,她右手在膝盖上一撑,撑到一半,胳膊底下一软,手换成左手,把身子撑直,站回去。她退到侧边,站定,手指头在孝布边上抹平。
婆婆从堂屋出来,拐棍在地上一点一点。叔叔迎上去,说:亲家母,节哀。
婆婆的棍在门槛上点了两下,眼睛从叔叔脸上过去,落在他身后那辆三轮车上。她说:来了啊,坐。
叔叔在门口站着,没往里跟,回身冲两个弟弟说:别闲站着。
两个弟弟就去灶屋那边,一个帮着端盘,一个蹲下去给灶添柴。
棚下的人一桌接一桌坐满。堂屋那桌坐的是近支男客,婆婆没坐席,只把棍靠在桌边,谁进来上香,她就抬一下眼皮。张德发管着账,把礼单压在茶碗底下,风一吹,他拿手按住。婆婆拄着棍在堂屋前头支使,先把老三叫过去,让他到灶屋看火;又把老四喊到门口,让他接客人、领位子。老三去了灶屋,蹲在灶口前头,拿火钩拨了两下,没抬头。老二在棚西头跟几个本家的男人蹲着,闷头抽烟,一句话不多。老四在棚底下跟人喝酒,划拳,袖子撸到胳膊肘,喊得脸红。连输三回,罚了三杯,还喊再来。老二过去拉他袖子,让他少喝,老四扒开他手,说:今儿事情办得顺。老二没再拉,蹲回原处,把烟头摁在鞋底上。
张爱平一直在动。端菜、添茶、抬东西,手里没有空的时候。谁跟他搭话,他应一声,站着听半句,转身又走开。有人递酒给他,他摆手,说下午还有活。婆婆喊他去门口接一拨客,他去了,把人领到棚西,又回来端盘。灶上师傅喊缺盘子,他进灶屋,抱一摞出来,胳膊上沾了油,拿围裙角擦了两下。有人问他烟够不够,他说够;有人问他酒还差多少,他说不知道,找张德发。他裤兜里空着,手插进去又拿出来,没往柜那边去。有人喊他过去陪本家那桌,他说灶上忙,转身进了灶屋。灶屋里烟大,他蹲在门口择了两根葱,又出来端菜。
席上菜上到第三道,有个本家的人端着碗凑到张爱平跟前,酒气重。他说:爱平,那边,大伯家那支,说一声不?
张爱平蹲在门槛上,扒饭,没接。
那人又说:玉圣那房好歹也是一句话,一个祖上的。
张爱平把碗里的菜往嘴里送,咽下去,还是不接。他把碗底那点汤喝了,起身把碗送回灶屋,回来手里又端了一盘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