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井队进村的第三天。
消息传遍全村,连晒谷场都空了。
水出来了,井口围了三层人。
破开湿土那一层。
一股水从井口蹿上来。
清亮,带着白气,捧一把凉得透骨。
窜到半空,又散开落下。
像一条翻转的水龙。
水柱落回井里,砸出一片白花,响声传得老远。
全村人都往那边跑,孩子钻在最前头。
田埂被踩得稀烂。
有人鞋都跑掉了一只,回头捡起再跑。
“邵队长。”
姓闵的技术员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“这回运气不差。”
“再有这伢子指的水脉。”
“这口井,成了。”
他指着周满仓,手指头还在滴水。
“这井会自己冒水。”
“底下压强足。”
“井口的水,一天到晚不停。”
“边上砌个池子蓄着,最好。”
邵长贵连连点头,帽子都歪了。
他说话时下巴抬着。
能打出水,就是胜仗。
脸上自然有光,腰杆也直了。
先前那几天敷衍,是没法子。
如今出了东西,谁都愿意多说两句。
他还特意提了一句。
说这口井能成,周满仓的功劳不小。
邵长贵和几个队干部都愣住了。
有人回头看那后生。
后生蹲在井边洗手。
他把脚上的泥在石头上蹭掉,蹭了两下才干净。
水花溅在裤腿上,像没事人。
“谢谢县里。”
“谢谢公社。”
“也谢谢闵技术员和两位师傅。”
邵长贵把人的手一个个握过去。
说什么也要留饭。
他把自家藏的红薯酒抱了出来。
坛子埋在后院,挖出来还带泥。
坛口的泥封一开,一股甜味冲鼻子。
队里的田亩有限。
这井出水猛。
浇地的事,能解大半,缺的那点挑几趟就补上。
送走打井队。
邵长贵带着社员开渠。
渠不长,接上原先那条老沟,拐两个弯。
水顺着沟走,沟底的泥先洇湿了。
井地势高,水自己往下淌。
不用抽,不用挑,省下多少力气。
后来大队又添了把力。
三个大蓄水池砌起来。
石头是从后山一块块抬的。
品字形摆开,一高两低。
池底铺石头,池沿抹泥。
等池子蓄上水。
井水一点不糟蹋。
谁家要用水,到池边挑就是。
这一口井,把旱气压下去大半。
田里的水,一天比一天足。
秋收还是要减,减多少看后头几场雨。
可比原先算的账,好太多。
村里热闹,灶屋的烟一天没断。
周满仓不想站到人前去。
他背起枪,往山里走,草帽往脑后一推。
路上没人,只有蝉在叫。
这些天忙乱。
山谷那边有些日子没去了。
栅栏门一开。
薯藤爬得满地都是,把垄沟都盖住了。
叶子厚,绿得发黑。
垄沟里没有蹄印。
也没有新翻的泥。
也没有拱翻的土。
他心里落了一块石头,肩膀也松下来。
锄草,浇水,补栅栏。
那一圈刺藤如今成了墙。
枝条交缠,刺尖朝外。
手背蹭一下就是一道血。
连野猪都绕着走。
干完活,他坐在坡上歇,背靠着一块青石。
喝了两口水。
四下的痕迹,看得比以前清楚。
哪是兔道,哪是野鸡刨的土。
一眼就分得出,从前他看这些全是乱草。
这些日子他摸出些门道。
簿子给地块的脾性,有些是给地的。
有些是给他这个人的。
地块升一级,落到身上的好处就多一分。
狩猎区往上抬。
他的手脚就轻快,眼睛也毒。
采集区往上抬。
多了分辨,多了探查。
乍一看,两处都给了速度和力气。
像是重了。
日子久了才分出高下。
狩猎那片,管的是全身。
跑起来,整条身子都轻。
采集区给的是两只手。
手上有劲,指头也活。
一把抓下去,又稳又快。
“打了这么一口井。”
他把竹筒塞好。
“看着进项也不多。”
眼前浮出几行字。
【稳当出水的井,细水长流,一天进账二十点】
【眼下结到下月最后一天,积点+616】
【积点:651】
他咂了咂嘴。
竹筒塞子拔开,水有点温。
这么好的一口井。
一天给一百点也不多。
可惜没处讲理,簿子听不懂诉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