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的哭喊在院子里打转。
李世民的脸瞬间白了。
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玄武门。
这三个字,是他这辈子不敢碰的逆鳞。
一碰就流血。
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,咽不下,吐不出。
龙袍的袖口被冷风吹得鼓起,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求助般地看向摇椅上的江天言。
江天言把手里的空茶盏搁在桌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皇家这点破事,他在现代看电视剧都看腻了。
不就是老子偏心,儿子造反吗。
他摆了摆手,动作随意。
“去,把人带来。”
李世民如蒙大赦。
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,赶紧挥手让王德去办。
半个时辰后。
四名粗壮的太监抬着一顶无顶软轿,气喘吁吁地跨进院门。
轿竿压得嘎吱作响。
一股浓重的酒酸味,混着老人身上的腐朽气,扑面而来。
软轿停在青石板上。
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缩在锦被里。
大唐太上皇,李渊。
头发花白,乱得像一团枯草。
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浊发黄。
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块锋利的青瓷碎片,尖端抵着干瘪的脖颈。
皮肉已经被割破了一层,渗出一条血线。
鲜血染红了灰白的衣领。
李世民扑过去,双膝砸在地上。
“阿耶!”
他声音发抖,双手悬在半空,想去夺那块瓷片,又不敢碰。
“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李渊根本没看他。
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坐在摇椅上的江天言。
他松开手,青瓷碎片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摔得粉碎。
李渊推开旁边想搀扶的太监。
双手扒着轿沿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两腿瘦得像麻杆,在冷风里直打哆嗦。
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,脚尖绊在门槛上。
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。
李世民赶紧伸手去扶,手指刚碰到李渊的胳膊。
“滚开!”
李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猛地一甩胳膊,把李世民推开。
李世民毫无防备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李渊自己也摔在青砖上,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。
他没喊疼。
双手撑着地,像一条老迈的野狗,死死盯着前方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能引天雷的仙人?”
李渊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沙哑,漏风。
江天言没有起身,甚至连坐姿都没换。
他看着地上这个曾经建立大唐的老人。
如今只剩下一具被仇恨和懊悔掏空的躯壳。
“是。”江天言点点头。
李渊惨笑一声。
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比哭还难听。
他跪坐在地上,双手胡乱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。
“那好……老朽问你一句话。”
李渊猛地直起腰,手指着跌坐在旁边的李世民。
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“他!”
“杀兄!弑弟!逼父退位!”
李渊眼角崩裂,流出血泪,声音嘶哑得要撕裂喉咙。
“这等悖逆人伦的畜生行径!”
“天理能容否?天道能容否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吼完之后,整个人像抽空了力气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出大口的浓痰。
院子里死寂一片。
程咬金早就躲到柱子后面去了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皇家这种要命的丑事,听多了一个字,脑袋都得搬家。
李世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冷汗像瀑布一样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酸又涩。
他没敢擦。
他翻身跪倒在地。
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九五之尊的脊背,此刻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。
这是他一辈子的梦魇。
无数个夜晚,他都能梦见建成和元吉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头索命。
他拼命理政,拼命想做一个好皇帝。
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杀得对。
但现在,被亲爹当着神仙的面,把这块遮羞布血淋淋地扯了下来。
天理能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