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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旧仆

从徐府回来后的第三天,周嬷嬷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顾清辞面前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卷宗是礼部存档的旧仆遣散公文誊本,毛边纸,墨迹淡,边角被水渍泡得发皱。公文上写着:魏长庚,年五十三,礼部左侍郎府管事,于承平十七年三月十四日遣散回乡。籍贯:京南百里外魏家村。

承平十七年三月十四日。顾怀远被抄家是在三月十七日。抄家前三天,一个即将被抄家的犯官,把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仆送走了。这不合理——除非遣散本身就是一种保护。

“魏家村五年前遭了山洪,剩下几户搬去了更南边的镇子。”周嬷嬷用手指在公文边缘轻轻一点,“魏长庚还活着,人在青山镇。但查他下落的不止我们。嬷嬷托人去礼部调档时,户房那边说半个月前也有人调过同一份公文——没说身份,只留了一块东宫的腰牌。”

顾清辞低头看着“魏长庚”三个字。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——魏叔,管书房,不识字,但账目从来不出错。每回她对账对得眼睛发酸,魏叔就站在一旁拨算盘,母亲在隔壁煮茶,茶香混着算盘声。

“我要见他。”

“青山镇走官道一天能到。但教坊司头牌无故离京,被巡城兵马司查到按逃籍论处——杖二十,发还教坊司,永不许赎身。城南慈云庵每年这时候办法会,为已故犯官家眷超度。教坊司每年派一名姑娘去上香,礼部备过案。嬷嬷今天去报备,就说你母亲忌日将近,自请去慈云庵诵经一日。太子的人就算盯上慈云庵,也不敢在法会上动手。”

当天下午周嬷嬷就把手续办了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盖了红印的出城文书,又拿出一个粗布包袱:一套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、一双半旧布鞋、碎银铜钱、干粮清水。她把包袱系好,又取出一顶带纱帷的斗笠搁在旁边。

“衣裳是素心的旧衣裳。到了青山镇换包袱里那套更旧的。戌时前必须回来——出城文书只管到戌时,过了时辰入城要查身份文书。吴顺会在城门口等你。万一戌时没到,”她停了一下,把一把铜钥匙压在包袱上,“别走城门。从西门城墙根底下那道废沟钻进来,吴顺知道路。”

次日辰时。顾清辞从后门出发,穿窄巷绕到城南。素色旧衣裙,带纱帷的斗笠遮了大半张脸。城门口兵丁正换岗,接过出城文书扫了一眼便放人。

官道两旁是连绵丘陵。初夏的稻子刚插下去,水田倒映着低垂的云。牛车偶尔从身旁经过,赶车老汉回头多看她一眼便继续赶路。午时过后转入岔道,路面从碎石变成干泥巴,两侧灌木比人还高。再往前,石板路断断续续,看得出很久没人修过。

走到一处低洼地,路边树荫下坐着一个卖凉茶的婆婆。头发全白了,蓝布帕子包头,面前摆着粗陶茶壶和两只豁了口碗。茶壶用旧棉絮裹着保温,壶嘴冒淡淡热气。顾清辞摸出两文钱放在碗边,婆婆没接钱,倒了碗凉茶推过来。茶很淡,飘两片薄荷叶。

“青山镇再往前一个时辰。镇口豆腐铺左边巷子拐进去,第三家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。”

顾清辞手指在斗笠纱网上停了一瞬。婆婆把茶壶重新裹好,垂着眼说:“周家妹子托人拿来的画像,老身认过了。姑娘快走,这路上不止老身一个人在等人——昨儿个傍晚有个骑骡子的灰衣人在前面岔路口问了同样的话。”

灰衣人。时间不多了。她喝完茶,把两文钱压在碗底,加快脚步往前赶。

一个多时辰后,青山镇出现在缓坡后面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石板被磨得发亮。镇口果然有家豆腐铺,门口摆两板嫩豆腐,用湿纱布盖着。左边窄巷子,巷口堆几个破竹筐。拐进去数到第三家——院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,没上漆,门缝里透出泥地潮气。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干被虫蛀了一半,另一半还活着,枝头挂几颗青涩小枣。

门没锁。轻轻推开,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。

院子只有一间低矮土坯房,屋檐下挂几串干辣椒,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。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背很驼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动作很慢但很稳。

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对着门的方向茫然地眨了眨。他在听脚步声。

“魏叔。”顾清辞摘下斗笠,跪了下去。

魏长庚端着豆子的手停在半空。碗从膝盖上滑落,豆子滚了一地。他伸出手朝她摸索过来,手指在空气中发颤,碰到她的头发。

“小姐?”声音干涩,带着被岁月磨砂过的粗粝,“是小姐吗?”

从头发摸到肩膀,又探身摸了摸她的琵琶骨。他的手停在她肩头,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发颤。

“小姐。”他嗓音忽然破了,整个人慢慢地跪倒。她上前接住他胳膊,两人跪在满地豆子里,谁也没说话。院里只剩风吹枣树叶的细响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屋门推开。出来的是魏婶,手里端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。她愣了一下,快步进屋又出来,把一条干净旧布巾递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别哭。进屋里说话。”

正屋很暗,只有门缝和窗棂透进来几束光。灶膛里柴火刚熄,空气里残留着薯干蒸软后的甜香。魏婶把薯干端上桌,又倒了两碗粗茶。桌子是旧门板改的,四条腿不平,碗放上去轻轻晃。

趁魏婶去拿水的空隙,顾清辞扫过堂屋的每面墙——门窗完好,没有撬痕,门槛上的泥还是湿的。这里还没被人盯上。但婆婆说的那个骑骡子的灰衣人,最快今晚就能查到青山镇。

“魏叔,我爹的案子要重审了。需要你。”

“老奴这把老骨头,还能做什么?”

“我爹在书房里对你说过什么——关于东宫账簿的事。”

魏长庚剥豆子的手停住了。他对声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,然后攥住桌沿。

“老爷,”他说,“抄家前三天,把老奴叫到书房。门从里面关的,窗户也关了。老爷站在书架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,封面上没有字。他对我说——‘长庚,你跟了我大半辈子,我没什么好给你的。这封信你带走,别拆,别对任何人说。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活着,你就把信烧了。’”

他的呼吸忽然急促,整个人往前佝偻。魏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,轻轻拍他后背。

“老奴跪下来求老爷,老爷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不是你的错。是有人不想让圣上看到边饷那笔账。’”
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灶膛里一块烧了一半的柴火塌下去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
“魏叔,我需要一句原话。不是我爹大概说了什么——是当时的原话。”

他把脸埋在手心里,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透出来。

“他说——‘长庚,东宫的账,不是银子的事。是有人拿边饷填了窟窿。这本账簿,我抄了一份。原件在东宫,抄本在——’”他忽然停住了,手指按在太阳穴上,来回摩挲了几遍,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,“这两年脑子越来越不好使,一着急头就疼得像要裂开。抄本在——在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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