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青石城三十里,原本狭窄逼仄的深山古道,骤然开阔成了宽达四丈有余的青冈岩大官道。
沿途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,除却两马并驾的重型板车,偶尔更能瞧见数十头负重如小山般的二阶驯兽“披甲重角牛”,沉重的铁蹄践踏在平整的石板路上,震得烟尘四起。快骑斥候腰悬各色宗门世家的青铜通关令牌,呼啸而过,尽显天阳大郡的繁华与威严。 行至第二日傍晚,官道穿过一道名为“断云岭”的险峻隘口,前方连绵起伏的商旅车流却突兀地放缓停滞了下来。 “大公子,前面堵死了!” 前沿探路的林家骑兵勒马折返,抱拳禀报:“半山坡口的窄路处陷了一辆四轮重车,车轴未断,但整支车队卡在悬崖内侧,后头的车马过不去。” 林岳策马赶至坡口,按刀下望。 山道行至半腰陡然向内收窄,右侧紧贴着万仞绝壁,左侧便是深达数丈的乱石沟壑。一辆覆盖着青色厚重油布的四轮重车斜斜卡在泥潭深处,左侧车轮深陷半尺,拉车的两头二阶异兽“赤鳞巨角驼”焦躁地刨打着地面,鼻息间不断喷吐着灼热的白气。 而在那坚硬厚实的黑檀木车厢两侧,赫然清晰无误地烙印着一枚通体由纯金勾勒的金钱连云暗纹—— 万宝楼! 十余名身披精钢锁子甲的护卫正满头大汗地卸载货物。车上运载的并非寻常矿料,而是一捆捆以防潮油布严密捆扎的二阶极品灵木,每一根皆重达数百斤。两名健壮的车夫拼死拿撬棍去顶车架,整座庞大的车身却依旧沉重得宛如焊死在泥地里。 “车架未裂,车轴完好。” 林岳翻身下马,审视片刻,疑惑道:“万宝楼的重车皆配备了减重阵纹,怎会陷在此处动弹不得?” 一名身着灰褐绸缎长袍、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抹去额角的冷汗,苦笑拱手: “这位小哥有所不知,车底板下烙印的‘一品轻行纹’方才上坡时突然熄了!我们随行的二品灵纹师今早被东家急召先行进城验货去了,留下我们这帮粗人,谁敢擅自拿刻刀去动这万宝楼的阵器?” 林渊缓步走至车轮旁,神色沉静,单膝触地,目光穿透车底的污泥缝隙向内探视。 车架底部的硬木大梁之上,并排嵌扣着三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纹板,繁复的减重回路自前轴一路穿引至后底座。 然而在最左侧的那枚铜板正中,一道细密的裂痕已然贯穿了引灵主脉。断口处未见任何新磕碰的外伤痕迹,但边缘的凹槽处,却布满了长期承受极端重压而磨损剥落的铜绿残渣。 “不是今日崩断的。” 林渊直起身,掸去袖口的尘土,淡然开口:“这辆大车常年严重超载,左侧的减重回路早已暗伤累累。方才爬坡之际,车夫猛催驭兽,地脉反震过急,灵力瞬间过载冲关,这才教本就残破的断口生生烧断了。” 灰袍管事何嵩神色一动,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,目光落在少年腰间悬挂的细长阵纹笔袋上,惊喜道:“小兄弟通晓灵纹之道?!” “略通皮毛。” 林渊并未盲目托大,转身自自家矿车上取下一枚顾玄赠予的空白青石阵板,又掏出小半盒青砂灵墨: “三板相连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若在车底强行焊接旧铜,地火相冲,反而极易将剩余两块完好的纹板一并烧毁。晚辈可为你们绘制一道临时的‘一品分流回旋符板’,搭在断裂处强行分流;但车上的重木,至少需卸下三成!” 何嵩老辣干练,深知轻重,当机立断挥手喝令:“卸!腾出两辆后卫板车,分流三成灵木!!” 正当车夫手忙脚乱解开麻绳之际,左侧那头受惊的赤鳞巨角驼猛然发狂,巨大的身躯向着悬崖盲区狠狠一挣!重车倾斜,数只百斤重的沉重木箱崩断了粗索,呼啸着直奔深不见底的绝壁滑坠而下! “小心!!” 千钧一发之际,林青禾轻挽素袖,右手虚按! 两缕细弱发丝的极寒神煞贴地疾掠,精准无比地自巨角驼身侧三寸处悄然掠过,地表的泥泞在瞬间化作一层滑腻坚硬的坚冰!巨驼受惊下蹄一滑,前冲之势骤然一缓! 林岳长臂如铁,一步跨出,一把死死勒住巨驼的鼻环精钢缰绳,硬生生将狂暴的凶兽拉回山壁内侧! 轰! 而另一侧,林虎咆哮扑出,双足深陷碎石半尺,《蛮牛锻体诀》催动到了极致,少年以宽阔如铁板般的后背,硬生生顶住了即将坠崖的数口重木箱! 肌肉绞紧,沉腰坐马,暴喝一声,竟凭一身霸道蛮力,将滑脱的木箱稳稳推回了车板之上! 配合默契,电光火石! 何嵩与一众万宝楼护卫看得目瞪口呆,倒吸凉气。 而在此刻,林渊已然单膝跪地,手中的老槐木阵纹笔在青石板上笔走龙蛇!依着《合纹七解·衔纹篇》的逆天机巧,一道由外向内的弧形分流回路眨眼贯通,二指一推,青石板如卡榫般严丝合缝地垫入了断裂的铜纹盲区之中! 嗡! 灵墨亮起,沉重的青篷大车轻微一颤,原本死陷泥潭深处的车轮,在减重符阵复苏的刹那,向上生生悬浮松动了半寸! “走车!!” 何嵩大喜过望,挥鞭催兽,重型车队终于稳稳脱离险境,呼啸着越过了断云岭隘口。 …… 半个时辰后,山北官道大驿站。 夜幕低垂,占地数里的夯土驿站内灯火通明,驻扎满了往来于各大城池的富商巨贾与披坚执锐的年轻游侠。 驿馆大堂的暖阁内,何嵩亲自捧来一壶上好的青灵茶,将一枚泛着温润银光的灰色客商铁牌,恭敬递至林岳手中: “今日多亏了青石城诸位小友仗义出手!老夫乃天阳郡万宝楼南城大货栈总管何嵩。六辆矿车今夜在驿站的所有草料与歇脚开销,尽数记在万宝楼公账之上!” 何嵩指着铁牌正中的金钱暗纹,正色道: “持此铁令,待入得天阳郡城,无论入我万宝楼哪一座分号寄售矿样,皆可免去入库勘验杂费,按一等上客之例折算回款!” 林岳双手接过,抱拳称谢。 夜饭时分,大堂嘈杂。 林渊取了一碗清粥坐在角落,目光落在大堂中央那一堵张贴着无数官府榜文的巨大布告栏上。 最醒目之处,青云宗以极品朱砂大印批注的招贤法谕赫然在目—— 距天阳郡青云大选公开初筛:尚余十二日! 而在布告栏的一侧,关于天阳郡灵纹师公会的本月大考,赫然定在七日之后正式启关报名! 长案另一侧,几名身负长刀的大宗矿商正就着烈酒低声议论: “听说了么?天阳四大家族之一的卢家,已然暗中买通了天工坊的三位执事,要在此次神兵大验上,彻底夺下天工坊未来三年的所有精矿包销独占大权!” “可不是么!沈家商会接连在北道丢了两趟重货,资金链早就断了!卢家二公子卢承岳去年便是淬体九重巅峰,传闻如今已然半步纳灵,更有天工坊做保,沈家这回怕是连祖宅仓栈都要赔个精光!” 邻桌一名留着灰白长须的老矿商起身离席,经过林家车队停放的后院马棚时,目光随意扫过第三辆大车缝隙间漏出的几撮青色碎石粉末,捻起嗅了嗅,冷笑摇头: “石皮泛灰,断口夹杂死线……这等驳杂的毛矿也敢千里迢迢送去天阳郡?丢去街边铁匠铺尚可,碰上天工坊那帮挑剔的验矿官……不出半柱香,便要被当场打落出来!” 言罢,老者拂袖而去。 林岳目光微沉,当夜掌灯,亲自拆开了第三只密封的木匣。 借着跳跃的烛火细细敲打,果然发觉其中两块成色看似光鲜的青纹铁芯深处,暗藏着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白石线。 “青石城的铁匠只看分量,天工坊……却要看能淬出多少纯铁。”林岳将两块废石挑出,眼中不见颓丧,唯余冷冽,“明日入城,先去沈家,摸清规矩再行过秤!” 晨曦破晓。 林家车队换上精选的矿石样品,翻过了最后一道巍峨的山梁。 地平线的尽头处,云海翻涌。 一座巍峨耸立于天地之间、通体由百丈黑曜石垒砌浇筑而成的洪荒巨城,在万丈朝霞的笼罩下,赫然撞入了少年们的眼帘! 天阳郡城,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