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油添了三回。宜修被带下去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跨过门槛时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所有人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皇上,臣妾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,不是杀了纯元。是以为杀了她,你就能看见我。”说完自己跨出了门槛。两名宗人府侍卫押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庑房里回荡了很久。
皇帝始终背对着门口。从宜修说出“是,纯元是本宫杀的”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再看她一眼。他站在灯影暗处,面容半明半暗,手在袖中攥成了拳,指节青白。苏培盛在一旁守着,不敢出声,只看见主子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微微发颤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甄嬛还跪在原地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将那只檀木匣子轻轻搁在金砖地上,然后退后几步,把空间留给皇帝。
殿内只剩他们两人。
“朕知道她不是善类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,“朕知道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。但朕从未想过——她会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杀。纯元临盆那天朕守在产房外头,听见她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,朕还以为她是心疼姐姐。”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瘆人,“她在哭。她亲手把附子加进药汤里,然后端着药碗跪在纯元床前哭。朕这辈子见过无数张脸——怕朕的、讨好朕的、想从朕这里捞好处的——但没有一张脸,比她在纯元灵前哭丧的那张脸更可怕。朕跟这个女人同床共枕二十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剧烈摇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一个被撕裂成两半的人。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忽然问了句话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太后薨逝之前。”甄嬛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,“臣女在太医院旧档里翻到了章太医的脉案,又找到了纯元皇后贴身宫女佩筠的遗书。佩筠在遗书里写——纯元临盆前喝的那碗催产药是皇后亲手端的,药里被人加了附子。臣女那时候才知道,纯元皇后不是难产而死,是被人毒杀。臣女没有立刻禀报皇上,因为那时候证据还不够——只有遗书和药渣,没有稳婆的证词,没有章太医的遗言,没有欢宜香的残片。臣女在等。等所有证据都闭合的那一天。”
“等。”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,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从太后薨逝到现在,一年零三个月。加上前世——”她垂下眼帘,“臣女等了两辈子。”
皇帝没有听懂“前世”这两个字,只当她是在说气话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:“你恨朕吗?”
甄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臣女不恨皇上。臣女只恨这后宫的规矩——能让一个人为了争宠杀自己的亲姐姐,能让另一个人为了活命在佛堂里扎了四十九天的银针。臣女不恨任何人,臣女只想把这规矩扭过来。”
皇帝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伸出手,在她头顶悬了一瞬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上,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:“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。宠错了人,信错了人,辜负了太多人。但有一件事朕没有做错——朕把你留在了慈宁宫。从今天起,内务府、太医院、后宫份例——这些差事你继续管着。不是替朕管,是替你自己管。朕给你这个权,谁再敢动你——”他收回手,声音陡然硬了几分,“就是跟朕过不去。”
甄嬛跪下来叩首:“臣女领旨。”
退出审讯室时她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夜风把她袖口吹得猎猎作响,她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弯冷月。宜修被押进宗人府大牢了,纯元的冤案翻过来了,眉庄的孩子保住了,陵容的嗓子没有毁,端妃等了半辈子的公道终于到了。前世她在慈宁宫榻上咽气时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真相,没有公道,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。这一世她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了。不是靠皇帝的恩宠,不是靠果郡王的牺牲,是靠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