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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风蹲在柴房最里头,膝盖顶着一摞发霉的旧账本,手指冻僵了。
十一月的青石村,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贴着土墙根刮。柴房里暗,他只能靠门口漏进来的那片灰白天光认东西。
老刘头在院外跟姓王的老头唠嗑,声音隔着两堵墙,模模糊糊。
南风没管。注意力全在面前这堆杂物上。
旧铁犁、破瓷罐,半扇发黑的木门板压在最上面。十几斤重的铜锁,几只锈成一坨的合页。
全是废品。
他一件件翻过去,手背碰到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凉,一个比一个糙。眉头越皱越紧。
老刘头说王家要腾老宅,东西不少,来晚了就让隔壁县那拨人抢走。他开了两个半小时面包车赶过来。这一趟要是全是废铁烂铜,油钱都挣不回来。
再看看。
他把最底下一层杂物往外扒拉,动作快但有分寸。干这行快十年,他知道哪些东西经不起大动作。
碎瓦片拨到两边,底下压着一截断掉的铁锹柄。再往下,一件硬东西硌了他手背一下。
很硬。
但不是铁的触感。铁凉,发涩。这东西也凉,凉得不一样,是沉下去的凉。表面细腻,指头蹭上去没有阻力。
南风把上面压着的碎瓦片和烂布头拨开。
一座塔露了出来。
巴掌大,九层,青铜质地。青绿色的铜锈从底座爬到塔顶,像被时间浇了一层苔衣。
九层檐角上翘,轮廓还在,被锈蚀糊得看不清纹路。塔顶一颗珠子,颜色暗沉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。
底座方方正正,刻满铭文,笔画细得像头发丝。
南风凑近去看。
他的眼睛在古董圈子里出了名的毒。十年下来,篆书隶书、甲骨金文,多少认得七七八八。
这座塔底座的铭文,他一个字都认不出。
字体古怪,不像商周钟鼎文,也不像战国简帛体。笔画的连接方式完全陌生。
他把塔翻过来看底部。锈蚀最重的地方有一道裂缝,从底座延伸到第三层附近,裂口很细。
裂缝里塞满黑色沉积物,用指甲抠了一下,硬得像石头。
南风蹲在柴房里,把塔托在掌心,看了近十分钟。
锈色是自然形成的,层次分明,没有做旧痕迹。
铭文刻工精细,一刀一笔都有深浅,不是机器能仿的。
分量也沉得不对劲,比同等大小的铜器重了近一倍。
但他认不出年代。
入行以来头一回。
经验比仪器准。这东西不是现代仿货,那股厚重感做不出来。
老乡,这塔怎么来的?
他拿着塔站起来,走到院里问姓王的老头。
老头蹲在廊下抽烟袋,眼皮都没抬。
祖上传下来的,不记得多少辈。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就在柴房搁着,一直垫东西用。你要想要,八百。
老刘头啧了一声。
八百?这不就一铜疙瘩吗?小南你别被他宰了。
南风没还价,掏出手机扫码,八百块转过去。
老刘头还在唠叨,他已经把塔用旧报纸裹了两层,塞进帆布袋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手碰到这座塔的时候,指尖热了一下。
铜是凉的,锈也是凉的。那股热像从塔内部透出来,一瞬就没了。
收好塔那一刻,他攥了攥右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可指尖那点温度还在,像小时候在铁匠铺摸到的铁器,热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。
回城的路上天已经黑透。面包车暖风坏了,南风裹着外套开车,帆布袋搁在副驾驶座。
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,橘黄的光打在布袋上,忽明忽暗。
他一路没听歌,也没打电话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座塔的铭文和那道裂缝。
那道裂缝不太对劲,不像外力撞的,更像从里面往外顶开的。
什么东西能把铜器从里面撑裂?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。南风把塔取出来放在书桌上。
出租屋很小,一室一厅,到处堆着没收整的旧货。唯独书桌那块整齐:台灯、放大镜、几本翻得起毛边的鉴定图谱。
他把台灯拧亮。灯光照在塔身上,铜锈的青绿色被暖光一衬,透出一股深邃感。
南风拍了三张照片发到几个行内群里。
等了十分钟,回消息的人不多。有个搞高古铜器的朋友回了一句。
看着像唐代以前的,但那铭文我没见过,你找专家看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