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群涌上山道时,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。
青岩秘境没有真正的日月,穹顶常年悬着一层青白光幕。此刻那片光幕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阴云遮住,群山像沉入一口巨大的铁锅,远近只剩妖兽眼中密密麻麻的猩红。
夜宸站在最窄的一段山道上,藏锋斜垂。
墨尘在他右侧半步,长剑如一线秋水。
两人身后,林雪衣双手按地,真气沿崖壁古藤不断下沉。许放守着烟火,又把自己仅剩的三张金甲符分别贴在三块岩石上。符箓原本只能护住一人,他却将防御范围拆散,用来封住骨猿可能攀爬的缺口。
没有人说必胜。
山下至少有一百五十头妖兽,其中二阶妖兽超过十头。单凭四名凝真修士,正面守到最后没有可能。
他们需要的只是半个时辰。
第一头铁背狼踏进十丈。
夜宸没有出刀。
五丈。
他仍然不动。
直到狼爪落上山道中央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石,夜宸才喝道:“许放!”
许放一掌拍向身旁阵符。
轰!
事先埋入石缝的引火符同时爆开。火焰威力不足以击杀妖兽,却把夜宸等人洒在地上的兽油全部点燃。狭窄山道转眼化成一条火沟,冲在最前的狼群被火光惊乱,后方妖兽却仍在黑印控制下继续前冲。
十余头铁背狼挤成一团。
“现在。”
林雪衣五指一收。
埋在山道下方的灵种同时发芽,青藤从火焰之间钻出,缠住狼腿。藤蔓刚出现便被烧焦,却也把狼群困在原地两息。
两息足够两名真正的天才剑修出手。
夜宸向前踏出。
藏锋第一刀没有斩妖兽,而是切断最左侧一块承重山岩。墨尘的剑几乎同时刺入右侧裂缝。刀气与剑气从两个方向贯入,整段山道发出沉闷裂响。
青岩翻滚而下。
十余头铁背狼连同后方两只骨猿被乱石卷走,直到百丈之外才传来重物落地声。
墨尘收剑:“你早就看过山势?”
“刚上峰时。”
“我以为你只顾着看藤。”
“都看了。”
墨尘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觉得麻烦。
第一轮攻势被截断,兽群却没有退。
一头背生黑刺的妖熊走到火沟前。它比先前被墨尘斩杀的那头更加庞大,胸口黑印已经与皮肉完全长在一起。妖熊没有直接跨火,而是以双掌抓起岩石,向峰顶投掷。
第一块岩石砸在金甲符上,符光剧烈晃动。
第二块紧随而来。
许放咬牙维持阵符:“它在消耗符力!”
妖兽本不该拥有这种战术意识。控制兽群的人正在某处观察战场,甚至可以根据他们的布置临时改变命令。
夜宸没有寻找控制者。
山林与阴云都可能成为对方视线的载体,在兽潮压境时分心搜索,只会更快失守。
“墨尘,能不能斩到妖熊?”
“能。”墨尘道,“但我出去之后,山道归你。”
“十五息。”
“十息。”
墨尘突然跃下山道。
不是沿路冲锋,而是一步踏上悬崖边缘。他身体向外坠落,长剑却刺入岩壁,借着剑身弯曲的力量横掠三丈。第二步落在一头攀岩骨猿肩上,骨猿尚未抬头,寒光已经穿过胸前黑印。
墨尘拔剑再起。
他像一滴逆着瀑布上行的水,从妖兽之间穿过。每一剑都不追求声势,只斩最短的线。狼爪、骨针、妖熊投出的巨石在他身旁交错,却始终慢上半寸。
夜宸只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。
墨尘把背后交给他,他就不能把注意力浪费在欣赏剑法上。
三只骨猿从另一侧爬上山道。
夜宸一刀横扫,逼退第一只;第二只口中骨针已然射出。他没有闪避,左手握住一块提前准备的青岩挡在胸前。骨针贯入岩石两寸,内部红雾尚未来得及喷出,夜宸已将整块石头连同骨针扔下悬崖。
第三只骨猿趁机跃过刀锋,直扑林雪衣。
许放拖着被封住的气海撞了上去。
他无法正常运转真气,只凭身体与骨猿滚成一团。骨猿利爪在他肩头撕开三道伤口,许放却死死抓住兽皮黑印。
“斩!”
夜宸没有犹豫。
藏锋贴着许放耳侧落下,刀尖挑开兽皮与经脉的连接。骨猿眼中红光熄灭,利爪停在许放喉前。
夜宸以刀背将其击昏,再把许放拉起。
“还能站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退到林雪衣旁边。”
“我还能——”
“你右臂筋脉受伤,再抓一次便会废。”
许放低头看了一眼颤抖的手,终究没有逞强。他退到后方,用左手替林雪衣搬运灵石。
第八息,山下传来妖熊怒吼。
墨尘的身影出现在妖熊头顶。长剑从黑印边缘刺入,却没有直接贯穿心脏,而是沿着黑线最密集之处连挑七次。
黑色兽皮被整块剥离。
妖熊双目恢复片刻清明。它看见周围被控制的同类,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咆哮,转身一掌拍飞两头铁背狼。
兽群阵形大乱。
墨尘借妖熊肩膀跃回山道,刚好第十息。
他的黑衣多了数道破口,左肩也有骨针擦伤,气息却依旧稳定。
“活着比死了麻烦。”他说。
“但它替你多斩了三头。”
“所以还算值得。”
两人没有时间再说。
兽群第二次压上。
这一次不再沿山道冲锋。二十余只骨猿同时攀向两侧崖壁,铁背狼与妖熊则在正面吸引注意。更高处,几只长着肉翼的蛇形妖兽从阴云中俯冲而下。
峰顶最后的安全方向也被封死。
林雪衣抬头,脸色微变:“腐翼蛇,毒液能穿透普通护体真气。”
“藤还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刻钟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夜宸查看青岩令。
附近同门光点已经增加到六个,却都停在山下,显然被兽群阻隔。若他们继续守峰,同门无法上来;若主动下山,又会失去狭窄地势。
必须为山下的人打开一条路。
夜宸从储物袋中取出所有引火符,只留下一张。
“林雪衣,把青烟改成红烟。”
“红烟是强敌信号。”
“他们已经看见强敌。”夜宸道,“红烟升起后转向西面,意思是从西侧突围。”
许放明白过来:“我们主动下去?”
“不是下去,是让山下的人向西移动。兽群看见信号变化,会以为我们准备从西崖撤退,控制者必然调动兵力封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