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才响过,吴添就把人带错了。
一个披着号衣的汉子跟他穿过两条巷,到了船料铺后墙,忽然问他:“你们伙也往南门去?不是叫我们上北城么?” 吴添的汗一下就出来了。那汉子也见着了墙根底下蹲着的人。十几个兵,枪头都拿破布裹着,有两个正低头往左臂上系白布。 两人隔着一步,谁都没敢先动。还是墙根底下一个老兵认出了来人。 “阿旺,你小舅子呢?” “死了。你们抬出去的,你还问我。” 老兵解下自己臂上的白布,递给他:“那你自己挑。去北城就从这儿直走。” 那汉子望了一眼北边。梆子已经敲完,再迟些,北城那边要点他的名了。他把布接过来,系在胳膊上,挨着老兵蹲了下去。吴添腿肚子还在抖,让他腾了半块干地,自己坐进了水洼里。 姚世禄原只肯应下一班守门的人。林有根把陆远的亲笔回书带回福州,他请铺主的儿子在船料铺里给人念了两遍,第二遍念到末尾,门外也有人跟着背。再过三日,拿着信来找他的,连他没见过的水营兵都有了。各伙自己择人带队,到这天夜里,随他开门的兵已经聚了二百三十余人。能跟他进外门当值的只有二十来个。其余人散在城南三条街上,要等门上动了手,才好出来拦援兵。 林有根昨日借着出城抬伤员的差事,在西栅见了白石的接应人,把新轮次和动手时辰当面说定。赵成武从泉州领来的兵已到了西栅,炮车套好了骡子,当晚就要往城南走。他回来还捎了赵成武那句问话。姚世禄答得痛快:“我在这门下吃了十七年饭。他的人到了,我给他领路。” 可到了四更,最先坏事的,偏就在这十七年守熟了的门上。 同姚世禄换值的老卒刚走,内门派出的巡夜百户却没跟着回去。他带着六个家丁,站在门洞里喝茶。茶是姚世禄的,里头有几片陈皮。百户吃完一碗,又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。 城外的人已经该动身了。 姚世禄等不得了,叫两个守卒去抬横木。百户听见动静,抬起脸时,碗还捧在手里。 “谁叫开的?” 没人应。横木从铁托里抬了出来。一名家丁拔刀去砍,姚世禄一肩撞在他腰眼上。那刀贴着守卒的胳膊划下去,横木落地,结结实实砸在姚世禄左脚上。 他疼得眼前发白,还在拼命推门。林有根和另外几个兵从他肩头挤过去,合力将门扇推开。百户在后面叫人鸣锣,一句话没喊完,给人从后头连着茶碗一起扑倒。滚在地上的家丁抽出刀来,朝着铜锣连敲三下。 瓮城两侧,立时亮起了火把。 城外护城河上,刘大柱正领头过桥。听见锣响,前边的人都伏了下去。桥头那扇门开得越来越宽,约好的灯却不见,倒有一队提刀的人从门里冲出来。头排的白石兵抬起了铳。 “别放!”林有根举着一盏让人踩扁半边的灯笼,从后头追出来,“有自己人!” 头两个提刀的家丁已经跑下桥坡。刘大柱身后的兵举起枪,把第三个人顶回门洞。剩下的人退进黑处,再也分不出谁穿的什么衣裳。 “灯还点得着么?”刘大柱问。 “罩子坏了,烛还在。” “给我。你跟在我后头,光照着地。” 头队借着这点光进了门。左脚让横木砸伤的姚世禄靠在墙边,嘴唇已经咬破,看见刘大柱,只抬手指了一处。 “灯往低了拿。往右拐才是里门,你正对面那截墙上能下铳。” 刘大柱立刻领人贴进右边的墙根。第二排有两个兵慢了一步,墙上铳声一响,一个倒在空地上,另一个还踉跄着跑出好几步,才跪了下去。跟进来的工兵把板车推到门洞里,摘下两面厚木排,遮住这两个伤兵。桥上又有一队人要进,刘大柱亲自把领头的拦了回去。 “守桥!里头腾出地方我叫你。” —— 城里,吴添听见那三下锣,跟着一伙人奔到了内门背后。他们这一伙领的活,是拦住从南街过来的援兵。到街口一看,迎面竟是两匹马,马后跟着二三十个披甲家丁。蹄铁敲得街心的石板一阵脆响。吴添腿一软,本能地贴上了墙。 身旁的老兵让开头一匹马,拿枪从侧面去扎第二匹。枪头进了马肚子,给坐骑带得脱了手。那马一头撞进路边的竹器铺,半截铺门倒进去,十来只笸箩滚了满街。前面那名骑兵回身时,身后的步队已经跟他隔开。 吴添手里只有把从灶上拿的柴刀。一名家丁朝他来的时候,他举刀一挡,让人家劈得脱了手。方才跟错路的汉子从旁边攥住那人的枪尾,他才得空抱住对方的膝弯,将人掀翻。三个人在一地竹篾上打滚,直到老兵捡回长枪,一枪扎进甲裙底下,压在吴添身上的人才泄了劲。 “起来!后头还有!” 内门背后的值房里,守军已把二十来支长枪摆开了。两边兵见了面,一时还认得出隔营的人。有个守卒甚至伸手来扯吴添,问他犯什么糊涂,外头白石的铳子认得你么?他这一扯,吴添臂上的白布松了,拖到手肘上。 可退路已经断了。南街尽头,福州总兵带着亲营赶来,瞧一眼横在街中的伤马,当即叫人下马。他没领兵往一处挤,分出一队沿城墙下的夹道去增援门楼,自己领家丁正面压过来。吴添他们的人原先还能隔着枪杆子对骂,这时候街上响起一阵抬铳,挡在前头的六七个人齐齐倒下,余下的被逼得退到了内门门扇边上。 门的另一边也在挨打。 白石的工兵拖了门锤进来,抡了三回,内门的铁叶已经翘起,背后的大闩仍然吃得住劲。墙头扔下一个烧着的火药罐。刘大柱只来得及扯倒身前的兵,右耳轰地一下,再抬起脸时,一旁抡锤的四个人已经倒了三个。有人伸手摸自己的脖子,摸出一片血,还想再去抓绳子。 赵成武将一门轻炮送到了外门口。炮长进来看了一眼门洞,让人把炮车往右转。姚世禄听说要打炮,扶着墙站起来。 “门后是我们的人。那扇门朝里开,方才我听见他们在外头喊。” 门锤又撞了一下。这回门里竟有人用刀柄回敲,隔着厚门板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 炮长回头看赵成武。炮已填好,一把火就能打。 “先打左边墙上那个铳眼。”赵成武道,“门留给工兵。” 炮身重新扳过来。一炮打得墙头砖石直往下落,紧接着,白石的铳手从那两面木排后面站起来,压住城梯上增援的家丁。刘大柱这时才听清,自己喊话的声音,一开口便是劈的。 门板背后,有人在叫:“还差一点!两头抬呀!” 吴添和三个水营老兵已经抬起了门闩的一头。另一头却卡在铁箍里,套得太深,抽不出来。街上又一阵铳响。跟错路的汉子替他们挡在后头,后脑挨了一下,人往门上一扑,血顺着吴添的脖子灌进衣领。 门外的工兵又准备撞了。吴添急得把嘴贴在门缝上:“别顶!你们顶着,我这儿抬不起来!” 外头竟真停了。门板上的劲一松,铁箍里的另一头便能晃动了。那老兵蹲下去,将肩膀顶在闩底下,几个人一齐往上一送,沉木滚过肩头,咚地落在地上。门扇却只进来半尺,就让门后的死人挡住了。 吴添低头认出来,挡门的是那个来扯他胳膊的守卒。他使力往旁边拖,外头一只手伸进来,摸到尸首的腰带,帮着挪开。两扇门终于开出了容一个人侧身走过的空当。 先进来的是个扛木排的工兵。第二个人伸枪从他背后攒出,将正朝吴添举刀的家丁逼退。随后挤进来十来个人,又十来个。刘大柱过门时,吴添还拽着那具尸首的腰带。他的手指蜷成一团,费了好大的劲才松开。 直到赵成武把整连铳手领进南街,福州总兵仍在往门上添兵。他离门只有三十几步,将一面藤牌举过头,亲自领了家丁压上来。后头跟着两个扛药包的家丁。军令是烧掉堵在门洞里的木排和炮车,哪怕两扇门都烧光,横一辆烧着的炮车在路上,也能替城内的守军抢出些工夫。 第一排白石兵迎面放铳,家丁倒了一层,藤牌下的人竟还在往前走。第二排刚跪下,双方已经搅在了一块。一个白石铳手叫家丁连人带铳扑倒,身后两个枪兵不敢往同袍身上扎,只得拿枪杆横着压住那人的脖子。地上的铳手抽出短刀,几乎抵着自己的下巴,从底下捅了上去。 刘大柱手边再没有人能填。忽然,总兵身后的那杆认旗歪了。原先叫铳打散的水营兵从竹器铺后巷钻了回来,十几条船上用的挠钩,一齐往背后拖。扛药包的家丁被钩住腿,用手肘在地上爬。袋口勾破,黑药从他脚底一直撒到街心。 赵成武看见那摊黑药,喊得声音都变了:“火绳收住!使枪!” 白石后队平端长枪越过铳手,踩着自己人的血往前走。两排压住正面,第三排从铺檐下绕过去。一名家丁刚将火绳摘下来,手掌就给枪尖钉在了门板上。 福州总兵还想收拢人马,一回身,只见旗手倒在几步开外,手里仍攥着断杆。他俯身去拾认旗,背上挨了一枪。身边的亲兵拿肩替他挡住第二枪,要扶他走,他挣开那只手,一刀砍翻从铺檐下过来的白石兵,自己背后也露了空。白石一个刀牌手从侧面赶到,头一刀嵌进护领上沿,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总兵伏倒在石阶上,手里还握着刀。那刀牌手踩住他的手腕,又补了一刀,将他的首级斩了下来。 街上的亲兵看得清楚。有几个红着眼扑上来,当场叫长枪捅倒。其余人随一个负伤的千总退了两条街,直到撞见从另一头包来的白石兵,才有人扔下刀。赵成武叫人收了兵器,把活人都带到街旁。那个斩下首级的刀牌手坐在阶上,右手抖得拿不住刀,用左手去摸方才叫总兵砍翻的同伴。摸到他的脸,才发现那人脸上冰凉,嘴唇却动着。他赶紧俯低了头,才听清一句:“别拽我,刀尖还在肉里。” 陆远随第二营过桥时,一个伤兵仰面躺在桥边,血顺着石缝往河里滴。一粒铳子打在他前头的桥栏上,石屑溅了他一脸。他已经跟着亲兵蹲了下去,才看清是城楼上的守军在往下打。桥上人人都要找地方躲,抬伤兵的两个却仍站着,前头那个两只手直打战,一撒手,担架就得翻进河里。 陆远爬过去托了一把。三个人把伤兵挪进门洞,他两个膝盖都湿了。赵成武迎面过来,报说总兵已死,预备营可以调进去追残兵。 “里头还走得开么?” 赵成武回头看。南街点着好些火把,抬不动的伤者还横在路中间,替炮车开路的兵已经在拆竹器铺剩下的半扇门。 “我手头的人够了。”他改了主意,“这一营给我半营,沿城根抄北门,另半营留在南门,先把路腾出来。” 城根下还有一小股明兵守着军铺,把总何启昌带队。他听见总兵战死,率人退进院里,原还想等巡抚的号令。可部下用最后半罐药装完了铳,街上过来的都是逃兵,连个传令的也没看见。院门外却有人叫他的名字。 吴添扶着墙,喊一声就要歇一歇:“何把总,跟您开侧门那两个兄弟在里头么?出来吧。我给你们作保。” 何启昌听出是那个光脚守过山口的年轻兵。他先掐灭了自己身边那一根火绳,又叫其余人都灭了火,亲自出来问白石带兵的人:“我给你们带路。北门那边有伤兵,有带着家小的,肯丢刀的都得让他出来。” 那军官应了。何启昌摘下腰刀交出去,转身叫开了院门。 —— 南门的铳声稀下来时,熊文灿还守在巡抚衙门。 周秉衡给他备了一匹马,两次催他往北走。第一次,他在等总兵回报。第二次,他已经拿到了北门守将的帖子。守将说可护送巡抚出城,另起一行,又问省城各官的家眷可否随行。 “回他,可携家眷,步行的先走。准他开门。” 亲随拿着手令去了。熊文灿自己上了马,刚出了巷口,便听见前面闹哄哄的。北门是开了,可几家官员的箱笼先到了,一辆车翻在门道上,跟车的人蹲着拾珠子。城里的溃兵见北门开了,也都朝这里来。 熊文灿叫亲随去把车掀开,自己沿城墙去找守将。转过一处马道,一伙明兵突然放下了枪。对面砖墙后闪出几支白石的铳。马受了惊,掉头撞上墙,他从马背上栽下来,一条腿压在马腹底下。一个亲随拔刀护住他,胳膊上中了一铳,另一个赶忙把刀抛远,跪下举起了手。 他躺在墙根,先看见一双沾满竹屑的草鞋,然后才看清弯腰的人。 “何把总,你也来了。” 何启昌听见熊文灿喊他,俯身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墙下还有十来个明兵举着手,两边的人都在看。他把自己肩上的号衣扯下来垫住马腹,招呼两个家丁帮着抬,将巡抚拖了出来。 熊文灿疼得几乎昏过去。缓了片刻,他想伸手到怀里去,四周几支铳一齐指了过来。 “抚印在里面。”他只好把手摊开,“你替我拿吧。” 何启昌从他怀里摸到一方裹在黄绸中的印,连同佩刀,当着他的面交给了白石军官。随后叫人卸下一扇铺板,把人抬回巡抚衙门。北门还堵着,白石兵同几个车夫合力将翻车抬走。压在车下的一个小女孩给抱了出来,断了腿,送去医棚时还在喊她姐姐。 天亮后,陆远在衙门偏房见到了熊文灿。屋里有一股刚剪开的湿布气味。军医已用薄木片缚住了伤腿,给伤者搭上一条衙役凑来的薄被。 “陆远,别来无恙啊。”熊文灿见他进来,先说了这一句。 “寒暄就免了,我想知道。你送出去的军报,往哪里去了?” 熊文灿闭了闭眼:“延平。败报是我写的,得让朝廷知道福州如何丢的。” “送报的人,我叫沿江各渡去截。至于你,先在这里养伤。南营那三十七条人命,我要问,届时你当面答。” “何启昌另写的那一份在我案头。”熊文灿说,“你赢了。” 陆远原本还要问城中存粮,听见这话,看了他一眼。熊文灿已经转开脸,两手攥住了被角,腿上那阵疼又犯了。陆远把军医叫回来,自己出去找那两份呈报。 到午前,抚署、府库、军械库和城中各门全交到了白石手里。南街还有一股家丁占着院子,喊着要熊巡抚亲笔担保才肯出来。何启昌隔墙将陆远的回书念给他们听。人陆续出了院门,其中就有那日在南营下令放铳的千总。他将腰刀放下,白石兵收了刀,另有人上前记了他的姓名,押往府狱候审。跟出来的伙夫就在院外支灶,晌午还替看守他的白石兵添过一回饭。 —— 白石的旗升上福州城楼时,南门还有伤兵等着往外抬。 姚世禄躺在门房里,左脚肿得连裤腿都剪开了。他惦记跟自己举事的那些人,让吴添去各棚喊名。直喊到天黑,两百三十余人,能亲口答应的只剩一百七十来个。余下的有些已经让家人抬回去了,有些还压在街上,得等挪开尸首才能认。 那个半路跟来的汉子还活着。吴添在医棚找到他时,他脑后缠着布,趴在草铺上,见面就骂:“我他娘的,去北城点个卯,能走出这么远。” 吴添笑出了声。笑了两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他用袖子一擦:“你到底叫啥?姚叔还等着记。” “叶旺。树叶的叶。你把我算进去,我也打了。” 吴添替他报过名,才得空回自己那条巷。他娘在屋里听了一夜铳,正拿凳子顶着门。他在外头叫了三遍。他娘贴着门缝叫他把小时候的小名说出来,他说了,里面还是没动静。过一会儿他才明白,老人家把一口米缸也拖来抵门,如今独自推不回去了。他蹲在自家门口,陪着她一点一点往回挪。隔壁已经响起了砧板剁菜的声音。 陆远在福州府衙住了下来。次日一早,闽县、侯官两县的旧吏到府里交册,进门先看见两个白石兵在阶下挨军棍。昨夜两人砸开酒铺取酒,掌柜摸黑找了一夜,天亮才找到巡街的军士。打完,队官领两人去认铺子,酒钱、门板都照价赔。掌柜又追出来,叫他们将门给安上,他家三个孩子,入夜总不能再敞着口睡。两个刚挨过打的兵捡起断门枢,一瘸一拐地跟了回去。 那天午后,城中米市复开。仓里的粮先拨给医棚和断炊的军民,白石运来的粮船也在江边卸货。降兵交过兵器,在城里有亲属的,报明住处便可回家,想留营的另候甄选。旧日摊派的守城夫役就地遣散。两县的仓册、役册都送进府衙,陆远拨来的人接了印。书手仍在原处办差,开出的头一批票须送府衙复核。退回去的一张差票,是要南门各铺白出木料修门。木料照用,工兵自己带钱去买。到晚间,竹器铺老板把昨夜让马撞坏的两扇铺门也卸了下来,拦住收料的车,讲定了一个旧料的价钱。 城里逐渐能过日子了,往外派的兵也有了着落。 泉州、漳州两处原有守军照旧留防。郑芝龙从闽江口抽出轻船溯江西上,载兵去取闽清,先替陆路夺下往延平方向的渡头。另拨巡船沿海北去,先收福宁沿岸港寨。赵成武留一部守福州,自率陆军主力跟进。延平是闽江上游的分路处,拿下来,才有船粮供得上往建宁、邵武去的兵。至于汀州,陆远另给漳州去了令,让他们先遣人探山路,联络各县,能接下的先接下来。 进城第三日,闽清方向回来了头一条报船。前队夺下江边渡头,守渡的把总领四十余人交了械。再往上有一处险滩,重船过不去。送信的同时带回两个熟悉水路的艄公,要在福州雇浅船。 陆远赶到江边时,已有十几条船谈好了价钱。岸上卸粮的人正把大袋拆开,分装成一人便可背走的小包。头一条船压得太深,艄公蹲在船尾,伸手往水线处比了比,坚决要再卸四袋。 赵成武的亲兵来催,说前队在上游等米。陆远提起一袋,递给岸上等着装第二条船的兵。 “照船家的数卸。你替我带话给赵成武,过了险滩,下一顿饭给我留在延平。” 艄公接过竹篙,撑离石岸。闽江水急,头几篙逆流撑上去,船走得很慢。后头的船一条接着一条解了缆。等城里开早市的锣响,那支船队已经过了江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