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郡城深处,一座高门豪宅的内室中,唯有一盏孤灯如豆。
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挣扎,将壁上几道拉长的黑影扭成鬼魅之形,似在无声嘶嚎;空气凝滞如胶,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刺破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张梁……死了。”
一个干涩的声音终于切开沉默,字字沉重:“黄巾贼众,非死即降。”
“当初就不该与这些泥腿子勾结!”另一人声音嘶哑,悔恨中带着战栗,颤抖地道:“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
“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”第三个声音冰冷响起:“当务之急,应是收拾残局。”
坐在主位阴影中的人缓缓开口,指节轻叩案几:“我等原想借袁本初之手收拾局面,岂料冒出个陆弈……三日破城,斩张梁,诛颜良。袁本初竟被吓得溃退十里。”
“此人一直默默无闻,从何处网罗这么多猛将?陆骁、陆武、陆戎……皆闻所未闻。”一人疑惑地道。
“皆是其族中子弟,从未列于孝廉名录,亦不在州郡察举之列。”另一人答道。
“如此人物,竟能隐于乡野?”
声音里满是不解与不安。
“现在探究这些已无用处。”主位之人抬手制止,道:“我只问一事:那些往来书信,可曾寻回?”
下首一人俯首低语:“已遣死士暗搜张梁府邸及乱军尸身……一无所获。”
室内再度陷入沉寂,只余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主位之人缓缓站起,身影完全吞没在黑暗里,唯有声音如刀锋划过:“既如此……便让一切证据永远消失。传令:所有知情者,‘处置’干净。”
其顿了顿,语气转为阴柔:“至于这位陆司马……先以礼相待,试探其意。若愿与我等同流合污,南阳仍是安稳之地。若不然……”
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。
“此人既斩了张梁,那便让陆弈再会会张角、张宝。杀弟之仇,太平道岂会甘休?”
主位之人扫过左侧一人,道:“派人北上,将张梁首级已送至洛阳的消息,‘顺便’透给巨鹿那边。我倒是想知道,他们的三弟死在此人之下,这仇他们会怎么报?”
然而,又看向右侧:“再备一份厚礼,连同南阳‘士族’的联名信,送往袁本初处。信中不必多说,只表达吾等无奈屈从‘暴戾之徒’的悲愤,以及对袁将军他日‘重整河山’的……殷切期盼。”
座中有人迟疑:“族长,此举是否太过冒险?若被察觉……”
“冒险?”主位之人声音陡然转厉:“张梁死的那一刻,我等就已身在悬崖!如今唯有让虎狼相争,我等方能于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——甚至,火中取栗。”
其环视黑暗中一双双闪烁的眼睛:“陆弈要战功,袁绍要雪耻,张角要报仇……便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。待两败俱伤之时,这南阳是谁的南阳,天下是谁的天下……还未可知。”
“诸位!”其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蛊惑的力量:“沉住气。当好我们的‘顺民’,备好我们的刀剑。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谨遵族长之命!”
低沉的应和声在密室中回荡,阴影接连躬身,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。
最后一人离开时,顺手掩上了门。
室内重归死寂,唯有那盏孤灯仍在挣扎跳动,昏光所能及之处不过方尺,仿佛巨兽口中微微露出的一点诱饵。
而整座豪宅、整座城池、乃至整片沉沦的天地,都化为了无边黑暗的本身——一张缓缓收拢的、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却说陆弈攻下南阳郡之后,下令与民秋毫无犯,不取百姓一针一丝;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,立斩不赦,绝不姑息。军令既出,三军肃然,军纪严明。
大军入城之日,景象迥异往常。
以前的军队,破城之后,或三天不封刀,或七日无所约束,奸淫掳掠,无恶不作,无法无天。
所以,破城之后,大部分的百姓都瑟瑟发抖,焦虑不安,生怕把破城时的仇恨转嫁在他们身上。
而今这支军伍,不仅不拿百姓一针一线,更有甚者,为老弱修缮屋舍、搬运杂物。
百姓由疑转信,由惧转喜,纷纷扶老携幼,箪食壶浆,涌上长街。
“天兵降临啊!”
“天兵来解救我们来了!”
“天兵终于来拯救我们来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