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人都在等她说话。
“这批活五百条。”
“十五天交。”
“按件算钱。”
“谁做多少,记多少。”
“返工的不算。”
“每天晚上结当天的数。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:
“做得快,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“这活只有半个月。”
林知夏说。
“但只要做得好,以后有单子,我还找大家。”
女人们互相看看。
有人点头。
也有人明显不信。
林知夏没多解释。
她把五十条裙子的样衣挂到墙上。
“明天布到了。”
“先做一条样。”
“样过了,再全部开工。”
“不能为了快,把活做坏。”
孙姐在旁边看着她。
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
“都听林老板的。”
林知夏耳朵一下热了。
“孙姐。”
“叫什么老板。”
“你都敢接五百条了,还不让人叫?”
几个女人都笑起来。
林知夏也笑。
可笑完以后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六点二十。
货车七点走。
她得去南城。
“孙姐。”
“这里先交给你。”
“明天何姐送布。”
“先别大裁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放心。”
孙姐点头。
“你去找陈永福。”
“这里有我。”
林知夏背上包。
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。
母亲的裁剪册。
还有她这几天攒下的钱。
她刚走到粮站门口。
身后忽然有人喊:
“林知夏!”
她回头。
一个刚才还答应留下的女工跑出来。
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
林知夏一愣。
“怎么了?”
女人没看她。
“家里有事。”
“做不了。”
说完就走。
林知夏皱了皱眉。
还没来得及说话。
屋里又出来两个。
“我也不做了。”
“我男人不让我出来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算了。”
三个人。
一下少了三个。
孙姐急了。
“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?”
其中一个女人咬了咬嘴唇。
“赵师傅那边也招人。”
“他说一条多给一毛。”
空气一下静了。
赵师傅。
林知夏立刻想起歌舞团那张阴沉的脸。
王梅气得骂了一句。
“就多一毛,你们就走?”
女人脸上挂不住。
“谁干活不是为了钱?”
说完。
三个人一起离开。
十二个人。
转眼只剩九个。
孙姐脸色难看。
“他就是故意的。”
林知夏看着三人的背影。
没有追。
“让她们走。”
“可是五百条怎么办?”
“再找。”
“来不及呢?”
林知夏沉默两秒。
“那就我们九个先干。”
“活是我接的。”
“少谁,都不能把货丢了。”
说完。
她转身出了粮站。
……
第二天下午。
林知夏从南城赶回来。
人没找到。
陈永福已经不在红旗服装批发市场。
可她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有人见过他。
三百件嫁衣,也确实在南城出现过。
这笔账。
她迟早要跟他算清楚。
可眼下。
粮站里的五百条裙子已经开工。
何姐送来的布堆满半间屋。
孙姐又临时找来三个人。
十二台机器。
十二个人。
从早响到晚。
第一天。
三十一条。
第三天。
八十七条。
第五天。
一百六十五条。
所有人越来越熟。
林知夏把每一道工序拆开。
谁快。
谁慢。
哪一步容易返工。
全记在本子上。
做到第十天。
墙上的数字已经到了三百七十八。
还剩一百二十二条。
五天。
够。
所有人都觉得稳了。
连孙姐都开始算交完这批货能拿多少钱。
可第十四天晚上。
粮站外忽然响了一声闷雷。
紧接着。
啪。
屋里的灯全灭了。
十二台缝纫机同时停下。
四周瞬间漆黑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停电了?”
“外面怎么还有灯?”
有人跑到门口。
隔壁居民家的灯亮着。
街口小卖部也亮着。
只有粮站。
一片黑。
林知夏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摸黑走到电闸旁。
拉了一下。
没反应。
孙姐举着煤油灯过来。
“线是不是坏了?”
林知夏顺着电线往墙外看。
下一秒。
脸色变了。
接进粮站的那根电线。
被人剪断了。
王梅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谁干的?”
没人回答。
林知夏抬头看向墙上的数字。
三百八十。
今天原本还要再做二十条。
明早八点。
何姐的车就来拉货。
而桌上。
还有整整一百二十条没有完成。
窗外。
雨突然落了下来。
越来越大。
孙姐脸都白了。
“知夏。”
“明天就交货了。”
“这一百二十条……”
林知夏盯着黑下来的十二台缝纫机。
几秒后。
她伸手。
把那盏煤油灯拎了起来。